第一百零五天,礼拜三,上午九点四十。
一号楼后院。
后院是一块水泥地,靠西那面是食堂后厨的门,靠东是围墙。中间有一块空地,是卸货用的。
九点四十,车进来了。
蓝色的小货车,车斗上盖着帆布。
那辆车陈九斤见过一次——七天前的晚上,它停在一号楼门口那块空地上,两个人在往下卸,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本子上记东西。
今天它开到后院来了。
车停下,熄火。
陈九斤站在后厨门口那边。
他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他从九点半就站在这儿了。
他今天来后院,是因为四天前在总仓碰的那一鼻子灰。
那天他去领六个灯泡。柜台后面那个人说没有。他指了指第二排货架下层那三个纸盒,那个人说不知道、不能看,最后一句是:园区的东西,仓库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
货架那边有一个人在摞纸箱,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陈九斤在二层那间屋里躺着,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总仓管什么。
表格纸、碳粉、灯泡、扫把、褥子、工牌、日用品。
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都是从外头进来的,进来以后先进总仓,再从总仓往各楼发。
也就是说,这栋楼里所有从外头来的东西,都要过一个人的手。
那个人四天前在货架那边摞箱子,没有回头。
陈九斤在黑里睁着眼睛。
他往下想了一层。
这栋楼里,有没有一样从外头来的东西,是不过总仓的。
他想了三样。
第一样:人。
新人下车,直接进楼,登记处入册。不过总仓。
可这一样他管不了——人是二号楼那边送来的。
第二样:号。
打电话用的号从楼上下来,一批一批。不过总仓。
这一样他也管不了。
第三样。
他躺在那儿,想到第三样的时候坐起来了。
菜。
一号楼四百个人,一天三顿。
米、油、菜、盐。
这些东西不进总仓。
采买的车直接开到后院,卸在食堂后厨门口。
每礼拜三一趟。
第二天早上,他去食堂问了一句:这个礼拜采买什么时候来。
烧火的那个说:礼拜三上午,十点前后。
今天是礼拜三。
他九点半就到了。
九点四十一分,驾驶室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五十上下,个子中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外面套一件旧的深色夹克。他的手很粗,指节大。
他下车以后没有说话。
他绕到车后面,把车厢的挡板放下来。
放挡板的时候他用的是两只手,一只手扶着,一只手拉插销。
挡板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
他没有往后厨那边看,也没有往陈九斤这边看。
九点四十三分,后厨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洗菜的,一个是烧火的。
烧火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张纸。
“老邵,来了。”
那个采买没有答。
他把车厢里最外面那一筐往外拖。
九点四十五,开始卸。
陈九斤站在后厨门口,把本子翻开。
他写第一行。
九点四十一,车到。车厢盖帆布,两根绳。
第二行:九点四十三,后厨出来两人。
第三行:九点四十五,开始卸。
他一边看一边记。
卸货的顺序他也记了。
先卸的是靠外那一排,六筐。里面是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