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句。”
陈九斤看着扈广仁。
“扈哥,您心里想的是:这事是您先提的,隋哥才敢往前站。”
扈广仁手里那个本子合上了。
他合本子的动作很轻,可是他合完就一直捏着,捏得两个指头发白。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那一百三四十个人站着。
前排有几个人开始往两边看——看的不是陈九斤。
他们看的是台阶前面那三个人。
隋满堂站在中间。
柏树森站在他左边,头还偏着,眼睛在他脸上。
扈广仁站在右边,手里捏着那个合上的本子。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三句话我说完了。”陈九斤说。
“对不对,三位自己知道。”
大厅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我要是说错了,三位现在可以说一句。”陈九斤说。
“隋哥说一句:这事不是我定的,是老柏先提的。”
“或者柏哥说一句:我没跟隋哥说好,是老扈叫的我。”
“三位随便哪一位说一句,我今天就算说错了。”
台阶前面那三个人。
隋满堂的嘴动了一下。
他要说话。
他要说的那句话得先挑一个人——挑柏树森,还是挑扈广仁。
挑哪一个,另外那一个就当场知道了。
他把嘴闭上了。
柏树森没有开口。
扈广仁也没有。
围着的人里有人开始往前挤。
后面几排的人往前面挪,前面那两排被挤得往两边分。
有人踮起脚。
陈九斤站在离门三步的地方。
他没有往前走一步。
“三位。”他说。
“今天我不查谁牵的头。”
“昨天我说过,今天我说话。”
“我说的就是这三句。”
“说完了。”
他把手放下。
大厅里那一百三四十个人,这时候的眼睛不全在台阶上了。
有一小半转到了门口这边。
陈九斤站在离门三步的地方。
他知道这一眼是什么。
九十九天里,他当着人做过两次这种事。
第一次是五十四天前,一号楼二层走廊,十几个人围着。那天有一个人说了两个字,他把那个人心里那一句复述了出来。
那天以后,蔡三平就知道了。
蔡三平知道了以后,他在这栋楼里最值钱的那样东西就没了。
今天是第二次。
这一次底下站着一百三四十个人。
他们今天回去会说。晚上食堂里会有人说,二层三层四层的宿舍里会有人说。
三天以后,这栋楼四百个人都会知道一件事:新来管事的这个人,能说出别人心里的话。
再往后,二号楼会知道,三号楼会知道,账房那边也会知道。
他把这笔账算过了。
昨天晚上在二层那间屋里,他躺着算了大半宿。
他手上现在有什么。
一把钥匙。
三号楼那四十一个人不在这儿。北墙上那十九张纸不在这儿。他缝在内衣口袋里那几张纸——回执、退费单、烧剩的一角、十四行跳号、一张烟盒草图——在这栋楼里一样也用不上。
一号楼四百个人不认识他。
隋满堂在这栋楼四年。柏树森两年多。扈广仁三年。
他在这栋楼待过五十天,走了四十七天。
昨天他走了一整天,走完只看清一样东西:一百二十几个床头上,没有一张纸。
他昨天说“明天我说话”。
今天他要是说不出一句让这一百三四十个人抬头的话,明天这栋楼里就没有他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