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因为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当下十年来最好的一天。”对此他无奈地垂下眼睛,“而未来只会越来越差——差在越来越没得选,越来越只能在最坏中求最不坏。”
“而我唯一能保证的,”他深吸一口气,“就是此时此刻我说的,就是我心中所想。”
焰灵姬沉默了一会儿。
晨光从堂外斜进来,落在地砖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最后她闷闷地又咬了一口饼,咽下去,说:“吃你的早膳去吧,这样你好赶紧过去。”
她鄙夷地补了一句:“免得她还以为你看她失去了太后权力,然后忽视她,故意迟到呢。”
韩沥嘿然一笑,转身走回大案前,一边重新跪坐,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其实你觉得她在抓紧我,是想怎么我的?你这就有点想多了。”
他拿起筷子,朝堂外抬了抬下巴。
“人家实际上更加心系韩重家新增的两个‘儿子’而已。”他夹了片肉送进嘴里,含糊道,“要韩重一家子跑到萯阳宫外玩耍嬉戏了,她才肯吃东西,享受娱乐,才肯说话。”
焰灵姬瘪了瘪嘴,不好评价。
这事儿她是知道的。
韩重的家人之前一直都在新郑,韩重为了把家人搬到咸阳还是留在新郑,翻来覆去想了不知多久。
结果秦王一句话,啥都不说了。
一个半月的工夫,韩重一家就从新郑千里迢迢到了咸阳,落脚在鄠县。
韩重本人——一个韩沥府邸的家臣,本来应该是无爵的——然后秦王直接给了一个大夫爵。
为什么会这么慷慨呢?因为新添的那两个“儿子”,总得有个配得上的父亲,不然赵姬还得有得闹。
实际上,赵姬现在都不太满意,还想要给韩重更高的爵位,好在被韩沥劝住了。
“那你说,她要看到韩重家的两‘幺儿’才肯安心吃饭和休养,”焰灵姬忽然换了个刁难的神色,调侃地问道,“那现在韩重可是天天送孩子去萯阳宫附近玩,她也该满意了吧……你怎么就不能去你另一个工作场所——泾阳县?”
“我要是在泾阳县,也是在做工头或者做事居多噢?”韩沥揶揄道。
“我宁愿去陪着你到工地看人,或者看你干活。”焰灵姬反唇相讥,“至少那时你身边都是我还看得过眼的苦工、役夫,还有你——而不是一个求爱不得,死死栓住人不肯放人走的怨妇!”
“我到时磨一磨。”韩沥没法打包票,却也没反驳,“我比你还想去泾阳。老实说,我还没见过郑国呢!”
“那就看你本事了。”焰灵姬瞟了他一眼,从梁柱上直起身,“不然死守着一个怨妇,真的是在浪费生命。”
韩沥无言以对。
焰灵姬却没走,她站在那儿,仰头把这正堂打量了一圈。
“不过还别说,”她话里的情绪也稍微缓了下来,“秦王为了让你看守他母亲,下的本确实大。”
“这个别院,估计是哪个封君的庄园吧?”她看着四周的梁柱和铜器,“就这么说给就给了——虽然,挺适合你实际上的地位的。”
“呵!”韩沥也看了看这屋子,嘴角却没什么笑意,“我最想要我在新郑的小院和庄园,实在不行,就还是咸阳那个三进小院——这里,我希望是暂时的。”
焰灵姬不解地看着他。
“因为住这么气派的好庄园,总觉得我住在这院子,就显得高高在上一样。”韩沥无奈地解释。
他叹了口气:“可我……其实不比在农田里劳作的农夫、在泾阳县里干工的役夫强多少。万般说理下都不过是一句,生得好而已。”
焰灵姬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捧住他的脑袋,认真地说:“那你要记住,没几个农夫和役夫,能做到你今天能做到的事——甚至聚起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危险者。”
她摸了摸他的脸,声音忽然软下去:“我现在还想多过几天安稳日子呢。毕竟……以前从没享受过。”
她说着,目光有些飘忽,声音也跟着轻了。
“以后也不知道究竟是继续在咸阳待下去,还是义无反顾地回百越。毕竟……”
她没说完,只笑了笑:“谁也不能保证以后,不是吗?”
这话韩沥理性上不反对。
可心里,却莫名一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焰灵姬却先一步抬起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唇上。
“但此刻——我需要你。”她说,“很多人也需要你。你就是比很多人重要。”
说完,她留下一张笑脸,转身离去。
裙摆一荡,像一阵风,转眼就消失在甬道尽头。
韩沥的手僵在半空,做着一个没来得及抓住什么的姿势。
但半晌后,他还是才把手收回来,重新拿起筷子。
他还要吃早膳。
吃完,就得去上值。
然后当他那该死的居室令——明明他的正职是将作少府假丞,副职才是居室啊。
可他已经当了整整两个月的居室——一天都没去过泾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