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从没有轻松的生活

韩沥把最后半张蒸饼塞进嘴里,灌了口酪,起身出了正堂。

大门外的院子里,韩重和一个二旬出头、不到三旬的妇人正在给四个孩子穿衣裳。

那妇人正是韩重的夫人横氏。

之前给韩沥在废丘当了一段时间书童的横梁,就是横氏的幼弟。

见韩沥出来,韩重拉了拉横氏,两人忙不迭行礼:“见过公子。”

“嗯。”韩沥点点头。

韩重六岁的长子韩双载,奶声奶气地跟着行礼:“见过公子。”

三岁的女儿韩妺妺也含含糊糊地学舌:“见……过……公……子。”

剩下那两个新添的“儿子”,连行礼的手势都不会,只瞪着四只黑溜溜的眼睛,有样学样地抬手,嘴里咿咿呀呀,说不出句完整话。

韩沥认真地点了点头,算是都回过了。

“带他们先去车上吧。”韩重对横氏说。

横氏点点头,一手托住其中一个小的,又招呼韩双载牵好妹妹,四个孩子连拖带拽地往大门走。

这样子厚此薄彼倒不是她不疼自己的亲骨肉。

而是她心里门清,那两个不知来历的新“儿子”,才是自家丈夫突然成了秦国军爵贵族的根本诱因——更何况,他们要去的地方不远处的深宫里,还有个华服妇人一直在看着他们。

“公子啊。”韩重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转头对韩沥苦笑,“领养这两孩童,真让我压力巨大。”

“是担心他们的身份被泄密吗?”韩沥打趣。

“这倒不是。”韩重摇头,“反正随着其真正的生父已经步入末路,这两子已经名正言顺地死过一次了。所以其实真正暴露后,除了膈应一点,也没什么危险了。”

可是轻松的话语下,他顿了顿,脸上那点苦笑更浓了。

“但我该怎么对待他们俩呢?尤其是在他们亲生母亲的注视下。”

“你是怎么教双载的——除了不要学武子外——就怎么教他们俩。”韩沥说,“能一视同仁,最好一视同仁。”

“那……那可是有戒尺和管教……以及训斥的!”韩重咽了口唾沫。

在太后面前,戒尺、训斥、管教,她实际上的亲生儿子?

“反正我在,你该怎么教就怎么教。”韩沥也知道这话不能说得太满,退了一步,“我要去泾阳了,你就那段时间不要教,多耍。”

“成!”韩重爽快应下。

他倒不在乎耍不耍疯。

这两个本就不是他亲生的儿子,父子亲情总得几年才养得出来。

“公子还考虑去泾阳啊?”韩重忽然又揶揄起来,“就太后那个态度……恐怕难。”

韩沥没接话。

韩重心里却门清。

自家公子在太后眼里,到底算个什么呢?按他们武人的比喻,那已经不是情人了,至少不完全是——更像是剑客和剑。

剑客和剑,本就不是对等的。

但剑客手里,不能没有剑。

在韩重看来,公子在太后眼里,就是这么个关系。

“孩子总有一天需要断奶。”韩沥随口道,“我也需要做点正事。当然,陪她也是正事,但不能厚此薄彼。”

“其实……”韩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这样子为秦王做了一件下贱事——虽然比起公子您在新郑掏粪,确实好太多了——但我总是怀疑,这样是否值得。”

要知道,这算是一种器重,但终究是一桩丑闻。

现在的秦王必须感谢韩沥,但未来韩沥这个秦臣要被清算时,这也是最好的罪名之一。

“值不值得,不是我现在考虑的方向。”但韩沥挥了挥手,神情坦然,“谈值得,我就落入了利益的窠臼。今天我当然能让秦王给我值得的馈赠,但往后,我也会被秦王因为值不值得而控制。”

他看着韩重,笑了一下。

“所以我对他谈的,永远都是应不应该。”

应该,那不值得也得做;不应该,值得也不要做。”他对此总结道,“这样,秦王可以背弃我,但我也不会对此有负担了。剩下的,就让他去头疼吧。”

“但这样对公子你,实在负担太重了!”韩重叹了口气,“我看着都觉得累。”

“我虽然经常喜欢说,能活十年就是侥幸。”韩沥拍了拍韩重的肩膀,“但我必须为,我等该活最少十年以上这个相对好一点的目标去努力。所以必须目光高远,舍小利而求大利。”

说罢,他越过韩重,朝门外走去。

韩重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好一会儿,才低声喃喃了一句。

“但现在舍得实在太多了。”

这话他不敢说出口——就算说出口也不敢太大声。

因为公子舍的,都是他自己的东西;韩重自己,可一点利益没损失。

于是,说多都是徒劳。

毕竟,谁知道值不值呢?

万一公子才是对的呢?

韩重自己都不敢赌自己是对的。

他只能赶紧抬脚,紧紧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