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从没有轻松的生活

时间飘忽而过,一晃就是两月有余。

此时正值六月。

这鬼天气,人躺在床上,与其说是被阳光晒醒的,不如说是被热醒的。

韩沥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后脊梁已经洇出一片汗,把身下的竹席都浸得发潮。

他尝试着坐起身,因为天热,他必须得光着上身,下身只有一条自己请人整出来的平角亵裤,两条毛发旺盛的光腿大大咧咧地摊着,像条被蒸熟的鱼。

等到他完全起身后,刚穿好居家木屐,他就伸手刮了刮耳朵,捞过床头的汗巾,在旁边的水盆里浸了浸,拧干,往脸上、脖子上、胸口胡乱抹了一遍。

水是昨晚打好的,搁了一夜用来蒸发散热,此刻早就有点温吞吞的,但抹在身上到底带了点凉意。

他躺了会儿,等那点凉意从皮肤上慢慢散尽,才坐起身,套上居家的内衣长裤,趿着鞋走到门口,一把拉开大门。

晨练永不能停。

先是热身,然后耐力,紧接着拉伸筋骨,再后面是拳脚和器械。

最后一套动功下来,身上的汗又出了一层,且已经把整个汗衫给打湿。

等他收势站定,早候在廊下的仆人已经抬着木盆过来了。两个仆人,一左一右,脚步压得极轻,把水盆放在卧房门口,又推开门端进去,搁在桌上,随即退出去,回手带上门。

韩沥进屋,把汗透的衣裤亵衣全剥下来丢在一旁,拿汗巾在新水里浸透,再把全身抹了一遍。

边抹身边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

这屋原是个贵族别院的家主正房,墙上挂着几幅旧帛画,墙角摆着青铜瓶,瓶里插着几根孔雀尾羽,案上铺着半旧的苇席。

中间那套高脚桌椅是韩沥自己带过来的,黑漆木料,跟满屋子的古旧器皿摆在一处,显得不伦不类,但胜在实用。

因为要他在私人卧室里跪坐?那还是算了吧。

换好一身能出门的衣裳,韩沥推门出来,吩咐仆人把换下的衣裤拿去浣洗,自己则穿过回廊,进了正堂。

正堂太大。他那套高脚桌椅只够摆侧堂,这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大案,几个蒲团。

他走到大案前跪坐下,很快有仆人上前询问是否传膳。

韩沥点点头。

不出三十息,几个仆人鱼贯而入,把早膳一样样摆上案:蒸饼,鸡蛋,切得极薄的肉片,一碗酪,一杯水。

摆完,仆人们便四散退下——这就是带着有过共同生活经验的资深仆人的好处,个个都知道韩沥不喜欢被服侍的老习惯。

虽然对新居的仆人来说,不喜欢吃饭时旁边杵着一群人简直是天方异谈一样。

但现在是韩沥才是这间宅邸的主人。

他刚掰开半张蒸饼,一道清风从侧面甬道拂过来。

韩沥抬头。

焰灵姬正从隔壁走过来。一身百越襦裙,清凉得过分,该露的地方露着,不该露的地方也半掩半现。

裙摆在晨风里一荡一荡,裸露的全身上下的蛇纹时隐时现。

这样的天,也就她穿得最舒服。

但她的脸色却非常不好看。

“早上好啊,焰灵姬。”韩沥笑着招呼,“是不是觉得待在鄠县太安静了?”

“天太热了。”焰灵姬回了一句,语气里压着股闷气。

她走到案边,顺手把韩沥盘子里一张完好的蒸饼拿过来,往他肩上一靠,手搭在他肩上,说:“然后看着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被迫看守一个泼妇,觉得看不过眼。”

说罢,狠狠咬了一口饼。

韩沥没接话,只抬手在她小腿上轻轻一抚,从膝弯抚到脚踝,动作不轻不重。

焰灵姬白了他一眼,眼波横过来,又娇又气。

“我好像记得,我与某人的缘分似乎也是如此开始的。”韩沥慢悠悠地说,“看守与囚犯。”

“但我……好歹不是你的累赘。”

焰灵姬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抬手捏了捏他的耳朵,随即拿着饼走开了。

她靠到一根梁柱上,偏过头看他,眼底那点担忧到底没藏住。

“可对于她……只要你做了她的狱卒,以后嫪毐第二啊,幸进之辈啊,”她一边说,一边捏着半张饼,“就会一辈子挂在你头上。到时候清名不在了不说,你还会因为此恶名,再也爬不上丞相或者百官之首的大位。”

“那是你本应该得到的殊荣,不是吗?”她声音低下去,带着气苦,“结果估计是李斯更有可能做到。”

“让他做去吧。”韩沥无所谓地摆摆手,“你以为当丞相是个好差事啊?个个都没好结局,有的选我才不当。”

“至于清名?”他看向焰灵姬,眼神柔和下来,“我要是注重清名,早就凭自己的小聪明去韩国当名士了。”

焰灵姬沉下脸。

她知道韩沥说的是真话。可正因为是真话,她心里那口气才更堵得慌。

很显然,心疼归心疼,但有些情绪并不仅仅只是因为韩沥满不在乎的原因。

但说不出的她只能闷闷地咬饼。

韩沥放下手里的吃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正对着她的眼睛说:“很多事情不是说我说个保证,然后不该碰的不去碰,就能保证一成不变的——因为太难了,难到我昧着良心说一个真心承诺,都会觉得是对你的不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