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寒冬腊月杀人天

洪武二十五年 乌龟喝酒

“年轻人,莫要仗着身板好便不知节制。”

林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加快了步伐,逃也似的出了门。

从药铺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林昭沿着来路往回走。

过了甜水井巷,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面时,路边一处墙根下蜷着一团灰黑色的东西。

那团东西蜷得紧,像一件被人丢弃的旧衣裳堆在墙根处,在腊月的寒风中微微颤着。

林昭脚步慢了下来,走近了几步。

灯影从旁边一家铺子门缝里漏出来,照见那团东西的轮廓,是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棉袄,衣襟敞着,露出里面灰扑扑的里衣。

风从衣襟的缝隙里灌进去,可她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两只手垂在身侧,呆呆地盯着面前地面上的一处水洼,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

他记得她。

几个月前,他在茶棚外撞见一个人牙子当街拽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便是这个老妇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林昭蹲下身,伸手将她敞开的那件棉袄拢了拢,那布料硬得像一块冻透了的铁皮。

她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石像般的姿态。

“……囡囡……不冷……”

她伸手去扯自己那件刚被拢好的棉袄,把衣襟再一次拉开,“……有火……”

她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了,指甲里还嵌着干涸的泥垢。

林昭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再问,站起身来做了个手势。

两个侍卫从暗处走近,一个去找板车,一个蹲下身将她轻轻扶起来。

她顺从地任由摆布,轻得像一袋被风吹干了骨头的旧布。

板车来得很快。

打听得老妇人的家,林昭一行人便走了过去。

她的家在城南一条窄巷深处,门板上有一个大裂缝,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呜呜地响着。

堂屋的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一阵干涩的吱呀声。

院墙角落的石阶上,摆着一只倒扣的木盆,边缘结了一层薄冰,已经很久没人去碰过它了。

灶台冷了许久,锅沿的灰积了厚厚一层,灶膛里只剩一堆被冻得硬邦邦的冷灰。

墙上挂着一件小小的花布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麻绳挂在木钉上。

邻居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半截劈柴,看了看板车上的老妇人,又看了看林昭:“她这几日都不肯回家,说是在那条街上等她的囡囡回来。”

“她孙女……”林昭问道。

邻居打量着林昭,迟疑了一会儿,问道:“郎君便是前些日子在茶棚救下她们祖孙两个的恩人吧?”

“是见过一面。”

邻居拱手道:“是大善人来了!”

“她从前不这样的。她家从前虽然穷,可院子里总是干干净净的,每年开春她都在院子里种几棵菜。她孙女在的时候,她每日都笑呵呵的,见人就招呼一声‘吃了没’。”

“那孩子……可乖了。她爹娘死得早,剩下她们祖孙两个过活。那孩子做饭洗衣都是她在做,她祖母腿脚不好,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劈柴烧水,侍候她祖母喝粥。”

“那天早上她们还好好地在我门口说过话。”邻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孩子穿着一件花布衣裳,笑得可好看了。”

“那天下午,来了一伙人。拿着一张纸,说她家欠了债,要拿人抵。她祖母说没有欠过债,可那些人把那张纸往她面前一拍,说‘你按了手印的’。她祖母不识字,连那纸上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瞬,又压了下去。

“说着那些人就要来抢她孙女。她拉着孙女不放,被人推了一把,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后来她醒了,那孩子已经不见了。”

“她不识字,连告状都不会,就只剩坐在墙根底下等那孩子回来这一件事了。她以为只要在街上等得够久,那孩子总会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

“唉,等着等着,就疯了。”

林昭站在原地,浑身感觉冰冷。

他看着老妇人的样子,内心很不是滋味。

之前知道赵勉和朱樉之间的勾当的时候,他只是把它当作一张伺机而动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