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缓缓抬起头。
月洞门那边,一个穿着素白蟒袍的身影正在经过。
那人身形高大,肩宽背厚,即便披着麻布孝服也掩不住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他的脸轮廓分明,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鼻梁高挺,眉骨凸起,投下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那双眼里有血丝,面色也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哀戚,但道衍看得分明,那疲惫和哀戚下面,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一团火,被压得很深,压在这副沉重而克制的皮囊之下,静静地烧着。
燕王朱棣。
他走到月洞门前时,步子微顿了一下。
大约是注意到了廊下那个奇怪的和尚。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撞在一起。
道衍放下笔,缓缓站了起来。
“殿下。”道衍开口道。
朱棣挑了挑眉。
道衍向前迈了一步,僧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落叶。
他那双深陷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两口枯井里突然映进了月光。
“贫僧在相国寺修行二十载,读经万卷,观人无数。”
他慢慢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事实,“今日得见殿下,有一句话,不吐不快。”
朱棣不悦道:“你一个出家人,不在灵前诵经,拦着本王做什么?”
“贫僧愿向大王奉上一顶白帽子。”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
轻到几乎被廊下的风一吹就散,但朱棣的肩膀猛地绷紧。
他那双深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像一只被惊扰的猛兽,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全部拉满。
王字上加白,是为皇。
这和尚在说什么?他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朱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危险的沙哑。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抬了一下,那是一只常年握刀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
道衍向前走了半步,仰着脸看燕王,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的畏惧。
“贫僧在苏州时,夜观天象,见北方有紫气升腾,如龙蟠之状。”道衍道,“大王久居北平,那里是元之旧都,龙气未绝。今上虽定鼎南京,但天道循环……”
道衍停住了。
月洞门那边传来脚步声,是两个小太监抬着一筐纸钱经过。
朱棣像被烫到一样猛地退开半步,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重组。
他垂下眼帘,低声说:“大师说的是什么帽子?本王没听清。”
道衍笑道:“大王听清了。”
秋风从廊下穿过,将矮案上的宣纸吹得哗啦啦翻动起来。
朱棣站在那里,逆着光,脸上半明半暗。
“敢问大师法号?”
“贫僧道衍。”
“道衍……”朱棣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今日之事,本王当你没有说过。但你……明日辰时,到灵堂东侧的配殿来找我。”
廊下的风又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黄叶打着旋儿飞向半空。道衍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闭上眼睛。
北平。
他要去北平了。
……
“是啊,已经十年了。”
朱棣站在熔炉前叹了一口气。
那面甲胄的余温还在他掌心,像一枚正在慢慢冷却的印章。
“陛下还在。太子也在。可洪武十五年的时候,陛下也在,太子也在。”
道衍笑道:“殿下那时候敢接那顶白帽子,是因为殿下心里还有一把火。可今日殿下站在自己铸的甲胄面前,却说自己‘怕’。殿下怕的不是太子,不是陛下,是怕自己心里那把火已经被京师的雨浇得只剩一点余烬了。”
朱棣的手从甲胄上滑落:“那你说,本王该怎么办?”
“贫僧从前去山中拜佛。没有路,只有山石与荒草。”
“旁人一日能登顶,贫僧常常要走三日。走到第三日,膝盖肿了,鞋底磨穿了,可贫僧记得住每一块石头的模样。”
“贫僧走得很慢,可贫僧从不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