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愿向大王奉上一顶白帽子

洪武二十五年 乌龟喝酒

孝慈皇后崩了。

那个从濠州乡下走出来的、曾经亲自给士兵煮粥裹伤的马姑娘。

那个当了皇后依旧在宫中织布、把节省下来的绢帛分给妃嫔宫人的女人,她死了。

朱元璋的脾气肉眼可见地暴躁起来,据说一日之内连斩了三个办事不利的太监,满朝文武上朝时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那雷霆之怒会劈到自己头上。

皇帝的悲伤是真实的,他的愤怒也是。

只是这愤怒里包裹着的,除了丧妻之痛,大约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太子朱标立在父亲身侧,面色苍白,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被抽去了主心骨的茫然。

他是马皇后一手带大的,最得母亲疼爱的长子,如今那棵庇荫了他二十余年的大树倒了,他便像一株突然暴露在烈日下的幼苗,不知所措。

这场丧事办得极盛大,也极压抑。

朱元璋几乎动用了半个朝廷的人力,从全国各地征召高僧入京,为皇后诵经超度。

灵堂设在奉先殿西侧的偏殿里,日夜灯火通明,梵唱不断。

檀香和蜡烛的气味浓得几乎化不开,在那些沉重的黄绸幔帐之间凝成一片看得见的薄雾,僧人们披着袈裟坐在蒲团上,木鱼声此起彼伏,经文从他们嘴里流淌出来,嗡嗡的,像远处河水的呜咽。

道衍和尚就是被征召的僧人之一。

他从苏州的相国寺一路北上,走了十几天的路,入京那日正赶上第一场秋风。

这一年南京的秋风不像往日江南那样软绵绵的带着水汽,它干而烈,卷起宫道上的尘土扑在脸上,粗粝得像砂纸。

道衍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僧袍,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处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身材中等,偏瘦,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看上去实在不像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瞳仁极黑,看人的时候仿佛能一直望到对方骨头缝里去。

和他一同入宫的僧人来自天南海北,有人是从灵谷寺来的,袈裟是崭新的蜀锦;有人是从峨眉山下来的,带着一身的松风之气。

众人在鸿胪寺的厢房里等候安排,彼此寒暄,议论着皇后的贤德、皇帝的哀恸、各府王爷赶来奔丧的消息。

道衍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既不搭话,也不四处打量,只是偶尔睁开眼,目光轻飘飘地从那些人脸上掠过,像一只无声的飞蛾。

他在等一个人。

从入京的第一天起,道衍就听说了:燕王朱棣到了。

不仅是燕王,秦王、晋王、周王……朱元璋那些封了王的儿子们,几乎都从各自的封地赶回来了。

马皇后虽然不是他们所有人的生母,但作为嫡母、作为后宫之主,这些年在宫中对他们多有照拂,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回来奔丧。

更何况,皇帝如今正哀恸至极,若哪个儿子敢怠慢了这桩丧事,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燕王是十月初三到的。

据说他的马队在城外三十里就换上了素白仪仗,一路哀哭入城,哭声震动了半条御街。

有人说燕王哭得最伤心,比太子还伤心,连着几夜守在灵前不肯去休息。

皇帝看了都忍不住动容,亲自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道衍听到这些传闻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表情转瞬即逝,快到几乎无人察觉,但他身边一个小沙弥恰好抬头,看见和尚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神色,竟然无端打了个寒噤。

那不是一个出家人该有的表情,那里面带着某种锋利的东西,冷而亮,像一把刚刚开了刃的刀。

到了第七日,道衍终于等到了那个机会。

他不在主殿诵经,而是被安排在偏殿西侧的廊下,负责抄写往生咒。

那地方僻静,离灵堂主厅隔着一道月洞门和一排冬青,往来的人不多,偶尔有太监宫女端着供品匆匆经过,脚步也是轻而急的。

道衍跪坐在一张矮案前,面前铺着宣纸,手中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眼睛盯着那些空白的纸面,耳朵却在捕捉月洞门那边的动静。

来了。

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靴底落在青砖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