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慈皇后崩了。
那个从濠州乡下走出来的、曾经亲自给士兵煮粥裹伤的马姑娘。
那个当了皇后依旧在宫中织布、把节省下来的绢帛分给妃嫔宫人的女人,她死了。
朱元璋的脾气肉眼可见地暴躁起来,据说一日之内连斩了三个办事不利的太监,满朝文武上朝时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那雷霆之怒会劈到自己头上。
皇帝的悲伤是真实的,他的愤怒也是。
只是这愤怒里包裹着的,除了丧妻之痛,大约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太子朱标立在父亲身侧,面色苍白,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被抽去了主心骨的茫然。
他是马皇后一手带大的,最得母亲疼爱的长子,如今那棵庇荫了他二十余年的大树倒了,他便像一株突然暴露在烈日下的幼苗,不知所措。
这场丧事办得极盛大,也极压抑。
朱元璋几乎动用了半个朝廷的人力,从全国各地征召高僧入京,为皇后诵经超度。
灵堂设在奉先殿西侧的偏殿里,日夜灯火通明,梵唱不断。
檀香和蜡烛的气味浓得几乎化不开,在那些沉重的黄绸幔帐之间凝成一片看得见的薄雾,僧人们披着袈裟坐在蒲团上,木鱼声此起彼伏,经文从他们嘴里流淌出来,嗡嗡的,像远处河水的呜咽。
道衍和尚就是被征召的僧人之一。
他从苏州的相国寺一路北上,走了十几天的路,入京那日正赶上第一场秋风。
这一年南京的秋风不像往日江南那样软绵绵的带着水汽,它干而烈,卷起宫道上的尘土扑在脸上,粗粝得像砂纸。
道衍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僧袍,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处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身材中等,偏瘦,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看上去实在不像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瞳仁极黑,看人的时候仿佛能一直望到对方骨头缝里去。
和他一同入宫的僧人来自天南海北,有人是从灵谷寺来的,袈裟是崭新的蜀锦;有人是从峨眉山下来的,带着一身的松风之气。
众人在鸿胪寺的厢房里等候安排,彼此寒暄,议论着皇后的贤德、皇帝的哀恸、各府王爷赶来奔丧的消息。
道衍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既不搭话,也不四处打量,只是偶尔睁开眼,目光轻飘飘地从那些人脸上掠过,像一只无声的飞蛾。
他在等一个人。
从入京的第一天起,道衍就听说了:燕王朱棣到了。
不仅是燕王,秦王、晋王、周王……朱元璋那些封了王的儿子们,几乎都从各自的封地赶回来了。
马皇后虽然不是他们所有人的生母,但作为嫡母、作为后宫之主,这些年在宫中对他们多有照拂,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回来奔丧。
更何况,皇帝如今正哀恸至极,若哪个儿子敢怠慢了这桩丧事,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燕王是十月初三到的。
据说他的马队在城外三十里就换上了素白仪仗,一路哀哭入城,哭声震动了半条御街。
有人说燕王哭得最伤心,比太子还伤心,连着几夜守在灵前不肯去休息。
皇帝看了都忍不住动容,亲自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道衍听到这些传闻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表情转瞬即逝,快到几乎无人察觉,但他身边一个小沙弥恰好抬头,看见和尚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神色,竟然无端打了个寒噤。
那不是一个出家人该有的表情,那里面带着某种锋利的东西,冷而亮,像一把刚刚开了刃的刀。
到了第七日,道衍终于等到了那个机会。
他不在主殿诵经,而是被安排在偏殿西侧的廊下,负责抄写往生咒。
那地方僻静,离灵堂主厅隔着一道月洞门和一排冬青,往来的人不多,偶尔有太监宫女端着供品匆匆经过,脚步也是轻而急的。
道衍跪坐在一张矮案前,面前铺着宣纸,手中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眼睛盯着那些空白的纸面,耳朵却在捕捉月洞门那边的动静。
来了。
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靴底落在青砖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