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凤阳来折

洪武二十五年 乌龟喝酒

这一回他学乖了,等到漂沉到水面以下,才猛地一提——又是一条鲫鱼,比方才那条还大些。

林昭的水桶里还是空的。

他的鱼漂安安静静地立在水面上,像一根被钉在湖面中央的钉子,风都吹不动它。

旁边的刘安已经开始憋笑了。

小内侍们站在远处,有几个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昭偷偷偏头看了一眼朱允炆的桶里那两条鱼,又看了看自己那只空空的水桶,手心有些出汗了。

他清了清嗓子:“这个……钓鱼讲的是心境,不以鱼获论英雄。孤今日主要是教允炆学,不跟自己较真。”

他说完又捏了一小块饵料重新挂上钩,动作比方才更快了一些。

可朱允炆那边的鱼漂又动了。

这一回他提竿的时候线绷得更紧,竿身弯得像一张满弓,水底下那东西力气不小,在荷叶丛里左冲右突。

朱允炆站起来了,两脚蹬着池边的石沿,嘴里喊着:“父王!这个好大!”

“别急别急,稳住竿,线绷住,别让它钻荷叶底下——”

话音未落,朱允炆一提,一条青鱼跃出水面,银灰色的脊背在日光下闪了一下,约莫两斤来重,被线拖到岸边时甩了一下尾巴,水珠溅了朱允炆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笑得眉眼都弯了:“父王!三尾了!”

林昭看了看朱允炆那只已经盛了三条鱼的水桶,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空空如也的水桶,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根他信任了整个下午的鱼竿搁下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面不改色地扫了一圈周围。

几个小内侍正在努力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刘安也低下了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靴面。

林昭背着手,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佯怒道:“批折子去!你们几个——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内侍们慌忙垂首:“是,殿下。”

朱允炆捧着他的水桶跟在后面:“父王,这几条鱼怎么处置?”

林昭头也不回:“让刘安送去后殿,晚上炖汤给你母妃喝。”

“对了……炖汤的时候就说是我们一起钓的。”

入夜之后,后殿的灯还亮着。

吕氏在他身侧卧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

安静得一时无话,林昭渐渐喜欢上这种感觉了。

帝王之家也是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确实比一个人好。

对吕氏的感觉,他有点说不上来,心里是有一点喜欢。

但是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朱标的。

管他呢,万事皆随心。

“臣妾听说,殿下今日带允炆去钓鱼了?”

“钓了。”

“钓到几条?”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允炆钓了三尾。”

“殿下呢?”

“……孤今日主要是在旁边指导。”

吕氏看着林昭窘迫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

“笑孤?”林昭把嘴凑到她耳边,“孤跟你开个会讨论一下。”

灯被他吹熄了,窗外月光从窗纸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帐幔边缘微微拂动着。

……

清晨。文华殿的窗扇半敞着,秋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林昭坐在案前,品着一杯清茶。

刘安从外面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黄绫封套:“殿下,凤阳那边转过来的。通政司说这份折子前日到的应天,因封面上注了‘呈凤阳御览’字样,通政司不敢拆,原封送去了凤阳。陛下看完了,又让人原封转了回来。”

林昭一愣,接过封套拆开。

封套是通政司的制式,火漆封口上压着凤阳行在的印记。

他抽出里面的折子,封面写着“四川按察司佥事臣曹良臣谨奏”一行字,字迹瘦硬工整。

折子很短,只有四条——

“臣按察四川,闻凉国公蓝玉于西蕃平叛期间,不遵兵部调令,擅自改道,取松潘险路,强渡白水江,致部卒二百余人殁于湍流,尸骨无存。”

“蓝玉驻川西期间,所部多杀已降土酋,割首冒功。臣查土司报册与实际斩首数目不符,多报首级约三百余级。”

“蓝玉于军中以官商之名私运铁料出塞,三次共计数千斤,去向不明,所运之物不入兵部武库。”

“凉国公帐中器物多有僭制,所用金爵铸龙纹、帐幔绣五爪金龙,皆人臣所不敢用者。臣在川西军中曾亲见。”

页脚有一行极小的批注,是朱元璋的笔迹,只有三个字

——“太子看。”

折中四行字,每行一句,不铺陈,不渲染。

每一条都点到了要害之处,却不多说一个字。

第一条是之前被朱元璋已经处置过的,无伤大雅;要命的是后几条。

杀降冒功、私运铁料出塞、僭越龙纹。

哪一条都是杀头的罪。

曹良臣?

林昭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四川按察司佥事,正五品,管着川西一带的刑名监察。

蓝玉今年春夏在四川西蕃平叛,曹良臣作为当地的按察佥事,应该会与蓝玉有些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