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有心人眼里,这叫太子把自己的人插进了户部的钱袋子里。
陈忠,东宫典玺局丞,从五品外放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连跳五级,这个升得确实快了些。
杨靖管了多年刑部,铁面无私,调去兵部盯住军需账目,正是用对了人。
曹震在工部熬了十几年,知根知底,升任左侍郎顺理成章……
七十三人被清洗出去,七十三人人被填了进来。
其中有二十三人是从詹事府和东宫属官中拔擢出去的,其余五十人是从六部的中下层逐级提拔上来的。
朱元璋将那张纸搁在案上,重新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
……
林昭等得有些焦急。
这次他其实动作有些激进,他知道朱元璋看到名单就能知道自己的意图。
但林昭在试探朱元璋对自己的底线和放任程度有多少。
历史上都说朱元璋和朱标是帝王之家中少有的模范父子。
可那是基于朱标在四月二十五日暴病而亡的前提下。
现在他成了朱标,这股信任他不知道还存不存在,或者说还有没有。
纵观历史长河,有多少帝王在晚年就猜疑、性情变化的。
那是对大限将至,权力流逝的本能反应。
刘安匆匆将回函递进来,纸上简简单单就批了一个字。
——可。
林昭松了一口气,将函转递给吏部。
……
新的任命已经走完了程序。
吏部的文书在午时便发了出去,刘承宗、陈忠、王朴等人陆续接到了调任的旨意。
林昭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笔,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他每日都在文华殿里坐着,朱允炆除了请安和偶尔问策论,几乎不跟他多待。
他问道:“允炆今日在做什么?”
刘安躬身道:“回殿下,皇孙殿下今日没有课,在书房里写字。”
林昭想了想:“告诉他,午后若是无事,到御花园后头的荷花池边来找孤。”
御花园后的荷花池其实不大,水是从金水河引来的活水,池中有鱼,是朱元璋早年让人放养的青鱼和草鱼。
平日里没人来钓,池水绿得发沉,荷叶密匝匝地铺了半面,另半面露出清亮的水面,能看见鱼影在深处缓缓游动。
林昭已经坐下了,面前搁着一只陶盆,盆里装着磨好的细麸皮,旁边还有一小碟捣碎了的鲜虾、几块揉碎了的米糕、半碗用黄酒泡过的蚯蚓段。
他正挽着袖子,把那些东西按比例往盆里倒,一边倒一边用手揉捏,揉得专注而认真,像个正在配药的郎中。
朱允炆来的时候,看见他父王正蹲在池边揉一团褐色的东西,凑过去看了看:“父王,这……这是做什么?”
“钓鱼,”林昭头也不抬,“调饵料。”
“饵料?”
“鱼不吃素,也挑食。”
林昭把揉好的饵料揪了一小块搁在手心搓成球状,“麸皮和米糕是底子,鲜虾是提味,蚯蚓是增腥。这跟人吃饭一样,你闻着香才愿意张嘴。”
他嘴里头一套一套的,讲得头头是道。
说麸皮要炒过才香,鲜虾得捣碎不能剁碎,米糕要揉散了不能成块,连黄酒泡蚯蚓的比例都讲得头头是道。
从饵料的水比讲到挂钩的手法,从鱼漂的灵敏度讲到提竿的时机。
朱允炆听懂了没听懂不知道,反正自己讲得挺过瘾。
从前在二十一世纪,他闲暇时也喜欢钓鱼,自然间钓场、江边野河都去过。
来了几个月了,一直处于紧张之中,难得今日有心情,便叫来朱允炆这个便宜儿子露一手。
朱允炆站在旁边听,脸上写满了“听不懂但我不好意思问”,只点了点头:“父王懂得真多。”
“那当然,”林昭把揉好的饵料分成两团,“钓鱼这个事,七分饵三分技,饵不对路,鱼都不理你。你看着,今日孤便教你什么叫真正的钓鱼。”
他信心十足地把鱼线甩进水里,水面荡开一圈极轻的涟漪,然后便安静了。
朱允炆也学着他的样子甩了一竿,动作笨拙,线缠了两圈。
刘安在旁边帮着解开了,他才终于把钩送进了水里。
林昭正盯着自己的漂,纹丝不动地立在水面上,像一截钉进湖心的木桩。
旁边朱允炆的漂猛地沉了下去。
朱允炆还没反应过来,刘安在旁边喊了一声:“殿下!拉了!”
朱允炆手忙脚乱地一提竿,竿身弯成一道弧线。
水花四溅,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拖出了水面,银白的鳞片在午后的日光下闪了一闪。
朱允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父王!钓到了!”
林昭夹紧了自己的鱼竿,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动了一下:“运气。钓鱼嘛,头一回总是运气好。”
“运气之后,最终还是要回归技术。”
他不慌不忙地给鱼钩上了新饵,稳稳当当甩回水里,又检查了一遍线组,伸手理了理漂座。
朱允炆从钩上取下那条鱼放进水桶里,重新挂上饵,甩竿下水。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的鱼漂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