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辰时。
吴言信在文华殿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刘安才出来引他进去。
他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袖口浆洗得发白,进门之后躬身行了一礼。
“坐。”林昭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吴言信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他在这座文华殿里坐过几次,每一次都跟蓝玉有关,他大约已经能猜到太子叫他是为了什么。
“殿下叫臣来,是为了岳父的事?”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地问道。
林昭将那本折子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吴言信接过折子,低头看了起来。
“殿下,这是诬告!”
林昭没有接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臣岳父在西蕃平叛时确实走了松潘险路,也确实强渡了白水江。可那是因为西蕃土酋月鲁帖木儿占了建昌,若走大路绕行,要多走半个月,等朝廷援军到了,叛军早就撤了。”
“臣岳父改道松潘,是为了赶时间。那些折损的部卒,是渡江时被水冲走的,不是他故意拿将士的命去填河。”
他喘了一口气,又指向第二条,“杀降冒功这一条,臣岳父确实杀过降卒,可那些降卒是反复叛降的西番土人,今日降明日叛,留不住。军中规矩,反复叛降者格杀勿论。臣岳父杀的不是降卒,是隐患。”
他停了一下,迟疑道:“至于龙纹器物、私运铁料……”
吴言信抬起头来,迎上林昭的目光,“殿下,臣只能说……臣没有见过。臣在岳父府中住了将近半年,从未见过什么五爪金龙帐幔、龙纹金爵。那五十副甲胄和三次铁料外运,臣也是头一回听说。”
林昭看着吴言信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缓缓道:“你说你没有见过。可递这本折子的人——四川按察司佥事曹良臣——他说他亲眼见过。”
吴言信张了张嘴。
“曹良臣是洪武二十一年的进士,在四川做了五年的按察官,与朝中诸臣无甚往来。他跟你岳父没有私怨,他递这本折子之前,连京师都很少来。”
林昭接着道:“一个与你岳父无冤无仇的人,若没有真的看见那些东西,他犯不着去得罪一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至于‘不是故意拿将士的命去填河’,更是站不住脚。这些将士确确实实明明白白因为‘擅自改道,强渡白水江’而被冲走。”
“只这一条关节,蓝玉便辩无可辩。”
吴言信没有说话,手指搁在纸页边缘,指腹反复摩挲着折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低声问道:“殿下今日叫臣来……”
林昭道:“浙闽的军报你应该也听说了。蓝玉在浙闽打了两个多月的仗,倭寇的主力已经被击溃了。他回京的时候,手里会攥着一份沉甸甸的大捷战功。”
他顿了一下,“可战功是战功,罪状是罪状。私造甲胄、输送铁料、僭越龙纹……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是死罪。军功可以抵过,但抵不了反罪。”
“你岳父回京的时候若想站得住,就得在他回来之前,先替他把自己查清楚。”
吴言信道:“殿下想让臣做什么?”
“自查。”林昭道,“蓝玉在川西平叛期间究竟做了哪些事,你替他理一遍。该补的文书补上,该解释的往来说清楚。”
“曹良臣递上来的四条罪状,你一条一条去核实——哪些是实、哪些是虚,哪些是他能解释的、哪些是他解释不了的。”
“在王朴那边有一份福建军饷案的底档,涉及蓝玉旧部在福建卫所的调动记录,你去找王朴要一份,对一下时间。”
吴言信沉默了一会儿,道:“殿下,臣岳父的性子臣比谁都清楚。他确实有毛病——骄横、跋扈、不把规矩放在眼里。可私运铁料和龙纹器物,那可是谋反,他真的不敢。”
“这些都不重要。”
“你说没有见过,孤信你。”林昭道,“可曹良臣说他亲眼见过,你岳父也正在从浙闽回来的路上。你若要让孤信你、要让父皇信你,就得在蓝玉回京之前,拿出一份能站得住脚的东西。你替他查清楚了,他回京之后才有辩的余地。”
吴言信站起身来,说道:“臣明白了,臣回去之后,让人把西蕃平叛的案卷全部调出来,逐条核对。”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殿下,臣替岳父谢过殿下。臣在京中这些年,从来没有替岳父做过什么。这一回臣替他把路探清楚。若路是通的,他自己走过来;若路是堵的,臣也好让他走得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