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滴墨点睛

他抬手,摸脸。皮是皮,骨是骨,但“我”在往里缩。缩到喉,再缩,缩到心口,和那团硬盘、怀表、断笔挤一起。再往里,就剩右眼那点绿,吊着。

“能退到哪。”他对着光问。

光里,小满从墙外走回来。没走门,从豁口翻进来,手里拎个塑料袋,滴着水。她走到他面前,把袋放下:里面是半瓶井水,和一只剥了壳的煮蛋,蛋上用酱油画了个圈。

“它说,吃点。”她把蛋递,“空着胃,光装不下。”

林桐接。蛋是温的,圈是咸的。他剥那圈,剥下来的蛋白上,留着褐印,像眼。咬一口,蛋黄是溏的,流一点黄,混着酱油,甜咸。咽下去,胃里第一次有了“内容”。内容在,绿就暗一点。

“你退了多少。”他问。

“到腰。”小满拍自己胯,“再往下,就坐地上了。坐地上,就是‘景’,要裱。”她指馆里,“你看他们。”

林桐看。透过豁口,能看见馆内:老余在拆最后一根灯架,人半透明;阿凯在收线,线从手里穿过去,没拉直;小鹿对着空屏比划,手是虚的。像一场戏演完,演员在慢慢淡出,只剩道具还亮着。

“十二点前,”小满说,“你要不把自己‘挂’回墙上,就成他们那样。挂回去,是‘画’;不挂,是‘灰’。”

她转身,又翻出去。这次没留鞋。

林桐把蛋吃完,袋扔桶边。站起,走回馆。跨门槛时,故意踩重:一脚,实;二脚,略飘;三脚,在“手印”上停住,往下碾。碾出一点灰,沾鞋底。

他走到破洞墙,面对漆。抬手,用指甲在“林”的划痕旁,加一笔:

“十”加勾,成“木”

“木”加撇,成“相”

“相”不封口,留着。

像在写“想”,又像“棺”没盖。

袁茂峰已经不在。蒲团空着,砚在,镜碎着,笔插在笔挂上(是钉在墙的钉)。林桐走过去,没拔笔,只把右眼凑近那滴残墨——笔头干壳上,还挂着一点褐。他呼了口气,热气呵上去,墨软了头发丝。

他张嘴,不是吐唾。是把舌根下那点,从吞叶开始攒的、混着骨粉石英的清墨,顶上来,顶到舌尖。没咽,就着那点,往笔头,轻轻一“点”。

点完,笔头“滋”地吃进去。吃干净,没剩。

然后他退两步,看整面墙。看漆、裂、镜、手印、自己的影。影在光里,是完整的,但知道:脚是借的,手是借的,脸是借的。只有右眼那点,是“欠”的。

他慢慢蹲,抱膝,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和七岁在灵堂桌下一样。抵着抵着,右眼被压住,绿黑交界那条线,压在眼皮里,变成一道光带,在暗里走。走了一会儿,光带散,散成雨,雨是夜的,钉是响的,小孩在笑,鞋踩泥,有人喊“填——”

他抬头。

墙上的漆,不知什么时候,湿了一块。就在“相”字上方,湿成个圈。圈里,慢慢聚墨,聚到饱满,坠,往下流。流到“相”,混进去,把字泡糊。糊完,继续往下,流到手印,填进指缝,把五指描实。描到小指,停,没填,只留个黑点。

黑点亮了下。像眼。

林桐站起来,没擦。走到井,没掀石,对着缝:

“还你了。”

不是喊,是呵。呵完,转身,往高速走。没回头。但知道:身后,馆的门,在慢慢合。合到只剩缝,缝里最后漏出一句,是袁茂峰的,还是自己的,分不清:

“十二……封笔……你就是那滴……”

他踩上人行道,鞋底那圈墨,在太阳下反着光,像刚踩过印泥。走到第一个红绿灯,右眼彻底暗下去,只剩一点针。绿灯亮,他过街。过到一半,听见身后,很远,像从遗墨馆方向飘来的,一声极轻的、像笔挂撞墙的:

“哒。”

是墨,点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