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印干得极快,留个黑影。
“够了。”袁茂峰说,“是‘十一’的礼。礼收了,该还。”
他俩回馆。天已大亮,但光是死的,像蒙了层灰纱。袁茂峰从里屋抱出个长布包,解,是笔。不是狼毫,是极粗的,像扫帚,杆是整根老竹,没节,通体黑,像烧过。笔头是麻混棕,炸着,用墨膏提前封成个硬壳,像个锤。
“点眼笔。”他递,“你点左,还是右。”
“右眼是绿的。”
“那是皮。真眼在底下。你点绿,是封窗;点黑,是开门。”他指供桌,桌上没纸,只放一面铜镜,巴掌大,绿锈,照人变形。“站过去。我念,你点。点完,别闭。让它看。”
林桐站到镜前。举笔。笔沉,坠腕。镜里人,脸被拉宽,右眼是模糊的绿团。他抬眼,看袁茂峰。
袁茂峰没拿帖,没拿钉。只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是眼药水大小,贴着“井三”字样。他拔开盖,没滴自己,是往笔头硬壳上,挤了一滴。滴是清的,但混进墨膏立刻变褐,像血掺茶。
“一殿收形,二殿断名,三殿留座,四殿收光——”他念,是哭丧调的骨,但词是新的,“五殿看影,六殿填节,七殿等眼,八殿点灯,九殿过桥,十殿……”
停。看林桐。
“十殿,你过不过。”
林桐没答。笔尖那滴褐,在抖。抖着抖着,往下坠,拉丝。他手腕一压,笔往前送,送向镜里自己右眼。镜面“噗”地一凹,像被捅,凹里墨点炸开,糊住绿,糊住黑,糊成一团。笔没停,往下,在“眼”的位置,狠按。按进铜镜的锈里,按出“咯”一声,像玻璃裂。
按满三秒,拔。
笔头带起一点红锈,混着墨。镜里,右眼的位置,是个黑洞,洞边一圈湿。洞里,极慢地,浮出个东西:不是光,是“瞳仁”——极小,黑,但中间有绿点,像猫眼反车灯。瞳仁转了半圈,对上林桐真眼。
“叩。”
不是鸟。是镜里,那点绿,叩了一下。
叩完,林桐右眼深处,也“叩”。两声叠,像自己回音。他左小指猛地一弹,弹向镜——指尖在离镜面一公分停住,印个虚影。虚影里,镜中人也抬指,碰。碰上,镜面“咔”地裂开一道,从右眼斜着滑到左下角,像给脸划了道口子。
“十一忌,是‘眼不闭’。”袁茂峰收瓶,“闭了,就真瞎在外面。不闭,就半只看着,半只看着你。”
“看着我什么。”
“看着你,哪天开始,用左眼看人,用右眼……看‘它’。”
馆里突然起风。不是画里吹的,是“漏”的:从屋顶木梁缝、绿幕边、破洞墙新漆的裂,同时往里灌冷。冷里带着味:这次不是三层,是“一锅端”——松烟、烂花、井水铁锈、小孩鞋里的潮、还有一点极淡的、类似烧头发的焦。
风扫过铜镜,裂口里发出“呜——”,像没吹响的埙。扫到供桌,木像(早忘了哪天摆回的)脸上那层新墨,被吹起皮,皮卷着,L 底下木胎,木胎上刻着个“十”。扫到林桐,他布衫后襟“啪”拍脊梁,拍一下,风里夹一句极碎的:
“……哥……鞋紧……”
他猛回头,看后头。空。只有绿幕在抖,抖出一道缝,缝里,那根骨竹的影子,正往地上投,斜着,像根绳。
“它等第十二。”袁茂峰走到破洞前,手贴新漆,“等‘身’全退,只剩‘看’。看了,才肯把‘同’字,刻回自己脸上。”
“它要我退哪。”
“退脚。退手。退名。退到只剩‘在’。”他指井,“最后退到井底,和它并排。并排了,就是‘我们’。”
林桐看自己脚。黑布鞋还穿着,鞋头墨圈已经起卷,像要掉。他抬脚,踩了踩地。实。再踩,往侧边移半步,踩在刚才井水爬出的手印上。手印早干了,但一踩,底下软了下,像踩进薄灰。
“你退一步试试。”袁茂峰说。
林桐退。一步,鞋跟碰到门槛。两步,退到门外,晨光打在脸上,右眼针尖又亮。三步,退到院石墩,坐下。坐下时,尾椎骨碰着硬,但感觉是“沉”进去了——身体轻了半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