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一场雪

真正的第一场大雪,是在三天后下的。

前一天晚上风就开始紧了,刮得屋顶的茅草呜呜地响。后半夜,陈牧被冻醒了——他从被窝里坐起来,听见窗外有一种沉闷的、持续的沙沙声。他披上衣服推开门一看——大雪。

雪下得很大。不是一片一片地飘,是密密地、连成片地往下砸。一夜之间,整个定北县就白了大半。房顶上、城墙上、柴垛上、路面上——到处都是雪。早起出门的人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地响,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几个小孩已经追着在雪地里打滚了——大人喊了几声,让他们把手揣进袖子里,别冻着。

陈牧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这场大雪。

他沿着城走了一圈。

粮仓——门关得严实,里面是半仓粮食。他推开门看了一眼,粮食码得整整齐齐,高脚粮仓的木地板离地一尺半,干燥清爽。沈墨正蹲在里面数麻袋,看到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这个冬天省着吃,够撑到明年二月。等开春补种上,就有指望了。」

「秋收的时候不是还算到四月吗?」陈牧问,「怎么又缩到二月了?」

「人多了。」沈墨说,「这两个月又进来三百多口人——王大有他们那批,还有后来零零散散来的。粮还是那些粮,分的人多了,能撑的日子就少了。秋收那会儿是四千人分,现在是四千三百人分。」

陈牧没有再问。他知道沈墨说的都是实情——每来一个人,粮仓就薄一分。他看了一眼那一排排麻袋,心里算了算,没有再说什么。

「省着吃——标准是什么?」陈牧问。

「大人一天两顿,一顿一碗稀粥。小孩一天三顿,量减半。」沈墨说,「老人跟孩子一样。壮劳力一天两顿,干重活的加半碗。」

「那是去年的标准。」陈牧说,「今年秋收比去年多了一倍——不用卡这么死。」

「多了一倍,也多了一倍张嘴。」沈墨合上登记簿,「胡掌柜那边的粮没到,流民还在来。宁可先紧着,不能先松着。等到开春看准了,再放宽。」

陈牧没有再争。他知道沈墨算账一向最稳。

柴火——垛得比人还高。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最少的也有两垛。老人和小孩这些天都在劈柴,劈好的码在屋檐底下,干透了,烧起来噼啪响。陈牧路过一户人家,门口劈好的柴垛上压着一块防雪的木板——木板上还刻了三个字:自家柴。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冬衣——兵有皮袄了,老人孩子有羊毛袄了。城墙上的哨兵披着新发的羊皮袄,缩在箭垛后面,看见陈牧过来,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陈牧摆摆手让他别出来,风太大了。他站在哨兵旁边往北看了一会儿——草原被大雪盖成一片白色,看不见人烟,看不见马蹄印。但陈牧知道,那片白色下面,千夫长的大军不知道正停在哪个地方。雪越大,地冻得越硬,他们的马蹄就越响。

路过猪圈的时候,陈牧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两头猪已经长成了,窝在干草堆里,身上盖了一层薄雪,肚子一起一伏地打着呼噜。狗剩正蹲在猪圈边上,用一把破扫帚把猪圈顶上的积雪扫下来——怕雪太厚把顶压塌了。他看见陈牧,站起来叫了一声「大人」,又蹲回去继续扫。

「这两头猪——养到什么时候杀?」陈牧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