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署完整军和后勤的大计,沈砚之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沉默的身影上。那是程振邦的胞弟,程振武。他年纪比沈砚之略小,眉眼间依稀有着程振邦的影子,但性格却更为内敛,甚至有些阴郁。程振邦牺牲后,他接替了兄长部分职务,担任旅长,但一直处于一种失意和悲愤的状态中。
“振武,”沈砚之唤道,“你兄长留下的那支卫队,以及他生前的一些文稿、信函,你整理一下。有些东西,该归档的归档,该抚恤的家属,务必安排妥当。你兄长一生为国,不能让他的后事寒酸。”
程振武猛地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军座……我……我知道。兄长追随您多年,死得其所。只是……只是南京那些人……”他咬了咬牙,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恨意却毫不掩饰。
沈砚之心中微微一叹。程振邦的死,不仅是他个人的损失,也是这支部队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程振武的怨气,代表着部队中相当一部分中下层军官的情绪。如何安抚这些旧部,如何化解这股潜在的戾气,是整编过程中最大的变数之一。
“历史,总会还我们一个公道。”沈砚之拍了拍程振武的肩膀,力道沉稳,“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冷静和团结。你兄长的仇,是所有人的仇。但这仇,不是靠意气用事能报的。振武,我希望你能稳重些,替你兄长,也替我,看好那支队伍。”
程振武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大声道:“是!军座!振武明白!”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散会后,沈砚之独自留在作战室,就着一盏孤灯,凝视着地图。窗外雨声淅沥,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他想起孙中山先生的遗训,想起程振邦临死前的嘱托,想起一路走来的血雨腥风。如今,革命阵营分裂,同志反目,理想蒙尘,他仿佛又回到了山海关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前路茫茫,只有手中的剑和心中的火,是唯一的光亮。
接下来的日子,九江大营进入了一种紧锣密鼓却又暗流涌动的整军节奏。
沈砚之雷厉风行。他亲自拟定整编方案,原则明确:保留骨干,裁汰老弱,充实基层,强化训练。他成立了“整编委员会”,自任主任,马伯鸣任副主任,下设人事、后勤、训练、督察等各组。他要求各级军官以身作则,凡有克扣军饷、虐待士兵、扰民滋事者,一律严惩不贷。
整编工作触碰了许多人的利益。一些靠关系上来的军官被撤换,一些兵油子被清理出队伍。一时间,怨言四起,甚至有人暗中串联,跑到沈砚之面前哭诉告状。沈砚之毫不留情,该批的批,该罚的罚,甚至当众杖责了一名顶风违纪的营长,以正军法。
“军座,是不是下手太重了?现在人心浮动,桂系和南京都在看我们笑话……”马伯鸣有些担忧地提醒。
“此时不下重手,将来必成大患。”沈砚之冷然道,“整编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流血的。我们这支队伍,要想在乱世立足,要想完成北伐,就必须是一支铁军!有杂音,就把它压下去!有脓包,就把它挑破!长痛不如短痛!”
他的铁腕手段,果然震慑住了军心。虽然仍有暗流涌动,但明面上的抵触情绪被压制了下去。部队的纪律和作风,确实有了明显好转。训练场上,喊杀声震天响,一扫之前的颓靡之气。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南京方面,虽然口头上暂缓整编,但小动作不断。先是财政部突然下文,要求所有部队的军饷必须由中央财政部统一核发,地方不得截留税款,这等于断了沈部自筹粮饷的活路。接着,蒋介石又派来一个“军事观察团”,名为协助整编,实为监视,团长姓陈,是蒋的亲信,为人刻薄傲慢,处处挑刺,稍有不顺就向南京打小报告。
更麻烦的是,桂系李宗仁、白崇禧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们暗中派人联络沈部中一些对整编不满、或者对沈砚之绝对领导心怀异议的军官。程振武便成了他们重点拉拢的对象之一。程振武虽然对南京不满,但他毕竟是程振邦的弟弟,对沈砚之有着深厚的感情和忠诚,桂系的拉拢被他严词拒绝。但此事却通过情报网传到了沈砚之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