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仲春。
南京城,一夜之间,仿佛换了人间。
昔日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在江浙财阀与桂系军阀的枪口下,被强行涂改成另一种颜色。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刚刚经历“清党”血洗的宁方核心人物,此刻齐聚一堂,召开一场决定北伐前途乃至中国命运的秘密会议。
会议厅内,巨大的紫檀木长桌旁,坐满了各色人等。东道主蒋介石端坐主位,一身笔挺戎装,面色阴沉,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身旁,是代表江浙财阀的虞洽卿、钱新之等人,西装革履,神情倨傲,眼中透着对武力的轻蔑与对利益的精算。另一侧,桂系首领李宗仁、白崇禧神态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带着新桂系崛起的傲然与对蒋的戒备。还有孙科、张静江等国民党元老,以及何应钦、白崇禧等手握重兵的将领,人人面上都挂着一副“公忠体国”的假面,眼底却闪烁着各自的心思。
议题只有一个:彻底清除武汉国民政府的影响,确立南京国民政府的合法性,并商讨下一步“清党”与北伐的军事、财政大计。
会议已进行大半,争论的焦点集中在财政支持与军队整编上。虞洽卿清了清嗓子,用带着浓重宁波口音的官话慢条斯理地开口:“蒋总司令,诸位同仁。我江浙商界,素来倾力支持革命。然,如今武汉方面与我方决裂,北方军阀环伺,军费浩繁,财政实难为继。若要我等继续倾囊相助,须得有个章程。第一,军队必须整编,汰弱留强,杜绝冗兵糜饷;第二,武汉方面鼓吹之‘容共’政策,必须彻底摒弃,以安商界之心;第三,未来之经济政策,须以保护实业、稳定金融为先……”
他话未说完,李宗仁便冷笑一声截口道:“虞先生所言极是。军队整编,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不过,整编也需公平。某些部队,借着革命之名,大肆扩充,如今兵强马壮,却对中枢号令阳奉阴违,这等军队,不整编不足以正纲纪!”他话里有话,矛头暗指虽已通电拥护南京,但依旧保持独立建制的沈砚之部。桂系与沈部在西南早有摩擦,如今更是视其为眼中钉。
白崇禧在一旁阴恻恻地补了一句:“沈砚之此人,早年追随中山先生,后来在西南自成一体,其部众思想复杂,难保没有赤化余毒。如今宁汉对立,他首鼠两端,虽表面归附,其心可诛。整编之事,当自此类部队始。”
何应钦也沉声道:“沈部战斗力不弱,但粮饷补给一直自行筹措,不受总部节制,长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值此非常时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可不防。”
几人的话语,软中带硬,明里是谈财政整编,暗里却是联手向蒋介石施压,要拿沈砚之开刀,同时也试探蒋的态度。蒋的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更快了些,他抬眼扫过众人,脸上不动声色。沈砚之的部队,是北伐的一支劲旅,尤其是程振邦死后,沈砚之治军更严,战力愈强,在底层官兵和民众中颇有声望。他既想利用沈部的战力,又对其独立于中央系之外的作风深感忌惮。此刻桂系与财阀联手发难,倒是给了他一个施压的好机会。
“诸位所言,不无道理。”蒋介石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沈砚之同志,乃革命功臣,程振邦同志之牺牲,全党痛惜。然,革命阵营内部,确乎需要整肃。沈部之给养、编制,也当纳入正轨,以利统一指挥,完成北伐大业。此事,需从长计议,妥善处置。”
他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已将沈部置于“需要整肃”的位置,将皮球踢了回去,静待沈砚之的反应。
就在这时,会议厅厚重的橡木大门被轻轻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门口。
一道身影,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沈砚之。
他并未穿着显眼的将军服,只着一身半旧的草黄色军便装,领口风纪扣扣得严整,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坚实的小臂。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却丝毫不见疲惫,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地扫过全场。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仿佛踏入的不是龙潭虎穴,而是寻常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