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7章 巷战·黎明前的血火

关山风雷 清风辰辰

沈砚之拍拍他的脸,站起身,对身边的警卫员说:“找个担架,把他和重伤员一起往后送。告诉救护所,优先救这些弟兄。”

他转向城内。惠民门内,是一条狭窄的石板路,两侧是高耸的青砖院墙。路面上到处是瓦砾、家具碎片、散落的军用品和暗褐色的血迹。远处,枪声和爆炸声更加密集,火光在狭窄的街巷深处闪烁,映出人影晃动。

他顺着街道向前走,不时遇到小股部队在清扫院落。战士们动作敏捷,分工明确,有的用枪托砸门,有的向院内投掷手榴弹,有的则利用墙角掩护,向可疑窗-口-射击。这是最危险的活,每推开一扇门,都可能遭遇冷枪。

在一个拐角处,他看到了赵振山。

这位团长像是从煤灰堆里爬出来的,军装成了碎布条,脸上、手上全是黑灰和干涸的血迹,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右臂用布条胡乱吊在胸前。他正站在一堆瓦砾上,对着几个连长嘶声布置任务,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二连,你带人从左边那家绸缎庄穿过去,打通到后面巷子的路,注意屋顶!一连,你控制这个路口,派一个班上对面那栋三层小楼,给我盯死城隍庙方向的动静!三连,留作预备队,跟在我后面……都他妈机灵点!北洋军的枪法准着呢!”

看到沈砚之,赵振山愣了一下,随即挣扎着要敬礼,被沈砚之一步上前扶住。

“别动!伤着骨头没有?”沈砚之抓着他的右臂,触手只觉得滚烫。

“没……没事,师座!就是擦破点皮,肿了点!”赵振山咧嘴想笑,牵动了伤口,疼得咧了咧嘴,“惠民门拿下来了!***邓如琢,被咱们打回城里了!现在正跟他娘的巷战呢!这帮北洋军,缩在乌龟壳里,还真他妈难啃!”

沈砚之看着他,这个从山海关就跟着他的汉子,此刻憔悴得脱了形,眼神却像狼一样亮,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斗志。他拍了拍赵振山没受伤的肩膀,沉声道:“振山,你打得好!打出了咱们师的威风!但别硬撑,让卫生员看看,下去休息一下。”

“休息个屁!”赵振山梗着脖子,“师座,这南昌城,我守了七天,就等今天!不亲眼看着把邓如琢那老小子赶出去,我死不瞑目!这点伤,算个逑!弟兄们都在前面拼,我当团长的能退吗?”

沈砚之看着他倔强的眼睛,知道劝不住。他转身望向巷战最激烈的方向,那里是城隍庙和藩台衙门所在,是南昌城的核心。火光映照下,能看见古老的建筑在颤抖,砖石簌簌落下。

“好,”沈砚之点头,“那你就在这里指挥。记住,巷战不是野战,别搞集团冲锋。要小群多路,穿插分割,用手榴弹和炸药包说话。遇到坚固据点,别硬攻,用火力封锁,迂回包抄,或者让工兵从隔壁院子打洞过去。保存自己,才能更多地消灭敌人。”

“是!师座放心!我赵振山懂!”赵振山挺直了残破的身躯。

沈砚之又叮嘱了几句,正要转身,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他循声走去,在一个被炸塌了一半的院落里,看到几个北伐军战士围着一个年轻的小战士。小战士不过十六七岁,脸色惨白,左腿被炸断,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破席子。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有眼泪混着血污往下淌。

一个年长些的班长正用布条给他扎住大腿根部止血,低声安慰着。旁边还躺着两具北洋军的尸体,看装束是溃兵。

沈砚之蹲下身,看着小战士。孩子疼得浑身发抖,看到他,眼神里露出一丝恐惧,随即又强自镇定。

“疼吗?”沈砚之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小战士咬着嘴唇,用力摇头,却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随身带着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舍不得吃的压缩饼干。他拿出一块,掰碎,塞进小战士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有力气就不那么疼了。”

小战士含着饼干,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

“别怕,”沈砚之按住他的肩膀,“担架队马上就到。你会活下去的。等革命成功了,你这样的小英雄,要回去建设家乡的。”

小战士用力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只是呜咽出声。

沈砚之站起身,对班长说:“照顾好他。告诉他,师长说他很勇敢。”

走出那个院落,沈砚之的心情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战争,最残酷的不是战略战术的较量,而是这些年轻生命的消逝。这个不知名的小战士,可能昨天还在湖南老家的田埂上奔跑,今天却躺在这异乡的废墟里,面对生死的考验。为了什么?为了三民主义?为了打倒军阀?或许他懂,或许不懂。但他知道,他在为这支军队、为这个新的国家流血。这就够了。

他继续向前走,巷战的气息越来越浓。子弹打在青砖墙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和碎屑。手榴弹的爆炸声就在耳边炸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能闻到火药燃烧的辛辣,闻到血腥,甚至能闻到附近人家灶膛里未熄的柴火味,闻到米粥和腌菜的香气——那是普通百姓生活气息,与眼前的血火地狱形成残酷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