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十字街口,他看到一队北伐军战士,正押着十几个垂头丧气的北洋军俘虏。俘虏们大多带着伤,军装破烂,眼神麻木。一个北伐军连长正在清点人数,看到沈砚之,连忙敬礼。
“师长!抓了些俘虏,还有几个伤兵。”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俘虏。他们大多很年轻,和北伐军的士兵年纪相仿。其中一个小军官,看着像个排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不服和倔强,与沈砚之的目光一撞,又迅速低下。
“搜身,看有没有文件、地图。”沈砚之吩咐,然后看着那排长,“你是哪里人?当兵多久了?”
排长愣了一下,没想到北伐军的大官会问这个。他嗫嚅道:“河……河南人。被抓伕来的……三年了。”
“家里还有人吗?”
“有……有老娘,还有媳妇娃儿……”排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砚之沉默片刻,对连长说:“把伤兵和愿意回家的俘虏,简单包扎后,发给路费,让他们走。愿意留下的,愿意参加革命军的,另行整编。告诉他们,我们北伐,是为了救中国,不是为了杀同乡。”
连长有些意外,但还是立正:“是!”
那河南排长猛地抬起头,看着沈砚之,眼神里的倔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低下头。
沈砚之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枪声更密集的地方走去。他明白,对于这些被裹挟的底层士兵,单纯的杀戮解决不了问题。分化瓦解,争取人心,才是上策。这也是孙中山先生“唤起民众”的真意。
天色渐渐亮了。东方的鱼肚白变成了淡青色,城内的火光在晨曦中显得黯淡了些,但枪炮声却更加激烈。沈砚之登上附近一处残破的钟鼓楼,俯瞰整个南昌城。
这座千年古城,此刻满目疮痍。许多房屋被炮火掀去了屋顶,黑黢黢的窗口像无数只哭泣的眼睛。街道上,北伐军的部队像溪流一样,沿着既定的路线,向城中心渗透、推进。红色的旗帜,在晨风中顽强地插上一处处刚控制的街垒和屋顶。而北洋军的抵抗,虽然依旧顽强,但已显出颓势,火力点被一个个拔除,防线被一段段切割。
程振邦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站在他身边,望着城内的景象,低声道:“砚之,看样子,邓如琢顶不住了。他的第二道防线正在被压缩。只要拿下城隍庙和藩台衙门,南昌城就基本是我们的了。”
沈砚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晨光熹微中,他看到一支北伐军的突击队,正抱着炸药包,在火力掩护下,冲向一座坚固的院落——那应该是城隍庙外围的一个据点。爆炸声轰然响起,火光冲天,院墙被炸开一个缺口。战士们呐喊着冲了进去。
他仿佛能听到城内百姓紧闭的门窗后,那一颗颗悬着的心,在期待,在恐惧,在祈祷。他想起惠民门外那个老奶奶的话,想起那些送茶送水的百姓。这场胜利,代价太大了。但只有拿下南昌,才能打通南下粤桂、西进湘鄂的道路,才能给孙传芳以致命打击,才能推动北伐大业向前。
“振邦,”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夜鏖战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传令各团,天亮后,集中火力,拿下城隍庙和藩台衙门。告诉弟兄们,最后的时刻到了,为了死去的战友,为了南昌的百姓,为了革命,冲上去!拿下南昌,天就亮了!”
程振邦看着他,晨光勾勒出沈砚之坚毅的侧脸轮廓,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他郑重敬礼:“是!师长!拿下南昌!”
沈砚之回礼,目光再次投向逐渐亮起的天际和城内的烽火。他知道,南昌城破在即。但这场胜利,只是漫长征程中的一步。前面,还有更强大的军阀,更复杂的局势,更艰难的考验。但此刻,在黎明前最黑暗也最血火的时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这力量,来自脚下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来自身边这些百折不挠的战士,更来自内心那份从未动摇的信仰。
他低声自语,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这座即将迎来新生的古城:
“天快亮了。南昌,你听见了吗?革命的惊雷,已经劈开了这漫漫长夜。”
晨风渐劲,吹散了些许硝烟。城内的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汇成了一曲悲壮而激昂的黎明交响。而在这交响乐的最强音中,沈砚之挺立在钟鼓楼上,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指向那即将破晓的东方。
(第049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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