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敌国的细作(26)

宁馨还在榻上睡着,翻了个身面朝外,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眉眼舒展而安然。

*

那场宫变发生在入冬后的第一个雪夜。

雪花薄薄地铺了满地,宫墙上的灯笼映着浅淡的银白,看上去比往日安静许多。

可安静底下藏着的东西,在子时一刻的时候骤然炸开了。

晋王府私蓄的那批甲士从西华门突入,人数不算太多,可个个精悍,身上带着将门子弟豢养多年的杀气。

他们冲过承天门时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殿前司的禁军像是被调虎离山引开了大半,晋王的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杀入了内宫。

太子在东宫收到了消息。

他坐在暖阁里,面前摊着一卷兵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等外面的喊杀声响起,等刀剑碰撞的声响传到他的耳朵里,等他安排的那个小太监得手的消息。

他算得精准,晋王的人从西华门杀进来,一定会直奔御书房,届时他那个安插在皇帝身边三年的暗棋便会趁乱下手。

等皇帝一死,罪名落在晋王头上,他再带人“救驾”,名正言顺地登上那个位置。

他等了很久。

外面的喊杀声确实响了起来,可比他预想中短了许多。

喊声从西华门一路往内宫蔓延,到了御书房的附近却忽然停住了,像是一道涌到半途的浪被人凭空截断。

太子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正想起身问外面什么情况,东宫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他看见的是一队玄甲禁军,领头的是殿前司的副指挥使,那人面色冷硬地朝他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

“殿下,王爷有请。请随属下来。”

太子浑身的血凉了半截。

御书房的广场上,雪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

晋王被五花大绑地按在雪地里,满脸是汗和泥水,玄色袍服上沾了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他身边那些所谓的私兵死的死降的降,广场四周密密麻麻站满了禁军,刀枪的寒光在雪光底下晃成一片。

萧祁站在御书房的门前,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手里提着一柄尚且滴着血的长刀。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晋王,语气不算重:

“大哥,你太急了。”

晋王梗着脖子想喊什么,可嘴里塞了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而御书房的门在这时从里面打开了。

皇帝从门内走出来的时候,雪正密。

他肩上披了一件厚氅,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刃,面色平静得像是从午睡中醒来。

他看了一眼广场上被押住的长子,又看了一眼广场边缘被禁军围住的东宫来路,目光最后落在萧祁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太子被人带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晋王跪在雪里,禁军布满了四方宫墙,萧祁站在御书房门前,身上沾着血却毫发无损。

他的父皇披着大氅站在廊下,面容安好,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少。

目光越过那些人,又往御书房里面探了一下……空空荡荡的,没有血迹,没有混乱,安安静静得和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晚没有两样。

他安排的那个小太监,连影子都没出现。

“你——”

太子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他想问“为什么”,想问你那个太监呢,想问你为什么没有死,想问这一切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可他看见萧祁微微抬了一下手,一个暗卫无声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布囊。

布囊的轮廓不大,可太子从那个形状和暗卫脸上的表情里,读出了所有的答案。

那个太监没能靠近龙榻半步。

萧祁在昨夜就已经把那张网收紧了。

皇帝身边那个叫福安的小太监,今日照常端着茶盘往御书房走的时候,在廊下被两个暗卫无声无息地按住了。

他袖中那柄淬了毒的短刃甚至没来得及出鞘,整个人便被堵了嘴拖进了偏殿。

从头到尾,御书房里的皇帝只听见窗外一声极轻的闷响,连茶盏都没有晃动一下。

太子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御书房门前的石阶下,雪落在他肩头和发冠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来。

他仰头看着站在廊下的皇帝,嘴唇翕动了许久,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哑的:

“父皇……”

皇帝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雪落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积了薄薄的一层。

皇帝的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可他开口时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太子失德,褫夺储位,先行拘押。晋王谋逆,押入天牢,着三司会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