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0章 一盏花茶未凉透 两段人生各酸甜

客人已经在二楼等着了。张老板引她们上楼的时候,贝贝注意到楼梯转角处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腰间鼓鼓的,像是别了东西。她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走,心跳却已经快了两拍。她在水乡见过这种架势——那是保镖。能在法租界带保镖的人,非富即贵。而“贵”这个字,在沪上往往意味着另一种身份——军政界的人。

二楼会客室的门是半掩着的。

贝贝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来一个笑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漫不经心。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说话像在哄人:“你喜欢就好。这件做出来,正好赶上下个月的慈善晚宴。”

秦三娘敲了敲门框,推门进去。贝贝跟在她身后,一抬头,看见了一个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花茶,正低头闻茶香。那女人的侧脸,跟她一模一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的下颌弧度,连笑起来嘴角翘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唯一的区别是穿着——那女人穿了一件织锦缎的旗袍,领口别了一枚翡翠胸针,头发烫成精致的波浪卷,耳垂上两颗珍珠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贝贝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从头皮凉到脚后跟。她想过很多次找到玉佩另一半的场景——也许在某个绣品展上,也许在某个大户人家的后院里,也许在某个她永远不会踏足的高楼大厦里——但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她穿着自己做的布衣裳,拎着装绣样的旧包袱,站在一个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面前,中间隔着一条比长江还宽的分界线。那条分界线不是血缘,是命运。是一个人被抱走了,一个人被留下了。

莹莹也看到了她。

茶杯停在半空中,莹莹的手指僵住了。她看着门口站着的这个姑娘——穿着月白色的倒大袖,头发只编了一条辫子,素面朝天,皮肤是晒过太阳之后那种健康的麦色。那张脸,她每天在镜子里都能看到。但此刻它出现在另一个人身上,带着完全不同的神情——不是柔弱,不是温顺,而是一种被生活磨出来之后反而更亮的倔强。

花茶从杯子里晃出来两滴,落在织锦缎的旗袍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莹莹没有低头去看。她只是盯着贝贝,嘴唇动了动,想说一句体面的话,却发现自己嗓子眼里堵了太多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是齐啸云。他察觉到莹莹的异常,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姑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厌恶,是困惑。他在记忆里快速搜索了一遍——这个人他见过吗?答案是没见过。但那种熟悉感挥之不去,像一首忘了歌词却记得旋律的老歌。

“这位是?”齐啸云站起来,目光从贝贝身上扫到秦三娘,又扫回来。他的目光很礼貌,但贝贝感受到了一种被掂量的感觉。这个人在打量她,不是那种轻浮的打量,是商人看陌生人时的本能——你是谁,你有什么,你能给我什么。

秦三娘赶紧上前一步介绍:“齐先生,这位是我们绣坊的阿贝姑娘,就是她来负责百鸟朝凤的刺绣。阿贝是我们店里手艺最好的——”她说了一半,发现齐啸云根本没在听。他的目光还停在贝贝脸上。

“阿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名字——不太像沪上本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