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0章 一盏花茶未凉透 两段人生各酸甜

贝贝迎上他的目光。“我是江南人。”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水乡来的。”

“水乡哪里?”

“一个小地方,齐先生不会知道的。”

齐啸云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了这姑娘回话的方式——不卑不亢,既不讨好也不退缩。这种态度出现在一个绣娘身上,不太寻常。他在生意场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知道一个人说话的习惯藏着他走过的路。这个阿贝,走过的一定不是普通的路。

莹莹终于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她走到贝贝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倒映的自己。莹莹伸手想去碰贝贝的脸,手指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贝贝的领口——那里隐约露出一小截红绳。

“你脖子上戴的,”莹莹的声音轻得几乎是在耳语,“能让我看一眼吗?”

贝贝没有动。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但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快,快到她还什么都没准备好。她的手指慢慢伸进领口,扯出那根红绳,绳子上拴着半块玉佩。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温润如脂,断口处是不规则的锯齿状,像被掰断的半块饼干。

莹莹也把自己的从领口拽了出来。

两块玉佩凑在一起的时候,满屋子都安静了。秦三娘张着嘴,张老板忘了手里还夹着一根没点着的雪茄,齐啸云站在沙发旁边,一动不动。两块玉佩的断口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锯齿状的裂缝像牙齿一样咬合,拼成一只完整的凤凰。凤首朝左,凤尾向右,双翅展开,羽毛的纹路在两块玉上贯通无阻。这不是巧合,这是同一块玉被从中间掰断了,断得决绝,合得也决绝。

“你是——”莹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泛白,“你是谁?”

贝贝看着她。看着这个跟自己长着一模一样的脸、穿着旗袍烫着卷发、坐在霞飞路小洋楼里喝花茶的姑娘。她忽然觉得眼眶一酸,但她硬是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她这辈子最恨哭。在渔村被欺负了不哭,养父被打伤了她不哭,一个人坐了三天的船来沪上也不哭。今天更不能哭。

“我叫阿贝。”她说,“我娘说,捡到我的时候,我怀里就揣着这块玉。”

莹莹下意识抓住了贝贝的手腕。那只手是温热的,甚至有些烫。她的手指触碰到贝贝手背上那些细小的针眼时,颤了一下,像是被针扎到的人是她自己。她张了张嘴,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声音来,那声音听着轻轻柔柔的,却像钝刀子割肉,每个字都带着叫人心里发颤的重量。

“你是我姐姐。你是我——”她卡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词,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用过。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独生女,是莫家唯一的千金小姐。虽然莫家已经败了,虽然她和母亲挤在贫民窟里过了十几年,但“唯一”这个词,是她所有骄傲的根基。现在这个根基,被一个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姑娘,用半块玉佩,轻轻一碰,碎了。

齐啸云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什么都明白了。为什么这个阿贝和莹莹长得那么像,为什么她身上带着半块和莹莹一模一样的玉,为什么他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眼熟——她不是像莹莹,她就是莹莹的另一半。他想起很多年前翻过的那份莫家旧案的卷宗。莫隆双胞胎女儿,一个留在莫家,一个不知所踪。那个不知所踪的女婴,原来长成了眼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