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0章 一盏花茶未凉透 两段人生各酸甜

贝贝在绣坊的第三个月,沪上已经入了深秋。

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每天早上伙计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拿大扫帚把门口的落叶扫到路边。贝贝蹲在绣架前,手里捏着一根劈得极细的丝线,对着光比对色号。她的手指已经不像刚来沪上时那样粗糙了——绣坊的活计虽然熬人,但老板娘不许学徒的手上有倒刺,说勾坏了绸子要赔的。于是她学会了用温水泡手,用凡士林抹指腹,把指甲剪得圆润整齐。三个月前她还在水乡划船撒网,手上全是桨磨出来的硬茧;如今这双手放在绸缎上,已经分不出和城里姑娘有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她的手比她们稳,比她们快,比她们狠。老板娘秦三娘说她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别人学三个月的针法,她三个星期就能上手;别人描花样要打底稿,她只看一眼就能直接下针。秦三娘不知道的是,贝贝从六岁起就跟养母学刺绣,渔村的女人绣的是被面、枕套、小孩的肚兜,花样土气,但针脚要密、线头要藏、洗几十遍不能脱线。那些活计养不出艺术家的气质,但养出了一个绣娘最要紧的本事——手上有数,心里有准。

“阿贝,你过来看看这个。”秦三娘在里间喊她。

贝贝放下丝线,掀开门帘走进去。秦三娘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一件旗袍的纹样。那纹样繁复得吓人——领口是缠枝莲,袖口是如意云头,下摆是一整幅的“百鸟朝凤”,每一只鸟的羽毛都画得根根分明。图纸右下角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章,贝贝认得那个章——“云裳馆”。那是沪上最有名的旗袍店,专做名媛贵妇的生意,一件旗袍的工钱抵得上绣坊一个月的进项。

“云裳馆的张老板昨天来找我。”秦三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压着的,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他说有个客人定了一件旗袍,点名要苏绣的百鸟朝凤。工期三个月,他找了三家绣坊都不敢接。问咱们敢不敢。”

贝贝低头看图纸,看了很久。秦三娘以为她在评估难度,其实她是在数鸟——图纸上画了一百零七只。少一只。她从小跟着养父在芦苇荡里看鸟,什么白鹭、翠鸟、鸬鹚,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图纸上少画了一只,大概是画师偷懒,觉得没人会数。

“敢。”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去见那个客人。”

秦三娘愣了一下。在绣坊这行,绣娘是藏在后面的人。客人看到的永远是成品,不会有人关心是谁绣的、绣了多久、手指被针扎了多少回。这是规矩,也是阶层。贝贝来沪上三个月,已经懂了这些规矩,但她还是提了这个要求。因为她心里清楚,能在云裳馆定做百鸟朝凤的人,绝不会是普通人。她要找的人——那个跟她长着同一张脸、戴着另一半玉佩的人——可能就在这沪上的某扇大门后面。而每一扇大门,都需要一个敲门的理由。

秦三娘看着她的脸,犹豫了半晌,终于点了头。她不知道贝贝的来历,但她知道这个姑娘不是普通绣娘——能在水乡码头捡回一条命、揣着半块玉只身闯沪上的人,骨子里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东西,秦三娘在生意场上见过,叫“赌性”。

三天后,贝贝跟着秦三娘去了云裳馆。

云裳馆在法租界的霞飞路上,两层小洋楼,橱窗里陈列着三件旗袍,每一件都标着天价。贝贝穿着她最好的一件衣服——一件月白色的倒大袖袄裙,是自己扯了布做的,领口绣了一小枝桂花——跟在秦三娘身后,拎着一个布包袱,包袱里装着她的绣样。进门的时候,穿西装的门童多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犹疑,像是在判断她到底是客人还是送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