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眼瞳中映出被霜雪覆盖的银白世界,给双眼中填上一分无机质的空茫。短暂的默然之后唐沐转移了话题。

“顾苡谦,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当然。”

顾苡谦在唐沐身畔坐下,同他一起望向银装素裹的现代都市。原本就缺乏色彩的高楼建筑,此刻更显出工业化的冷然淡漠。

魔修每每回忆起过往的时候,都不由得透出一点柔软,他放轻了声音同身旁的人娓娓道来:“在成年之前师兄不许我离开他的院子,而等我能够出门之后师兄给我上的第一课,就是学会怎么杀人,学会怎么判断是否可杀。”

“剑修,以剑入道。而剑是凶器,总是要见血的。”顾苡谦轻缓地把曲宁当年教给他的道理转述给唐沐。

他伸出那只满是剑茧的手,牵住身边的人:“你跟着我学习修炼,那终有一天,我会教你用剑,而我也只会这个。如果你真的打算把这一条路走向去,手上染血在所难免。”

“师兄说,作为手持凶器的人,要学会约束自己。要记住剑刃割开骨肉时的感觉,却不能习惯它,绝不能享受那种感觉,把他人的命看得轻贱,要始终记住一切生命都有价值。”

“但我还是让他失望了,他的要求我没能做到。我记得第一个死在我手上的那个马匪,可那之后的,对我来说只是个轻飘飘的数字。”作为魔修的顾苡谦垂下眉眼,遮掩住那双色泽妖异的紫色眼瞳。

他会在厮杀里找到肆意的快乐,能够享受生杀予夺的感觉。没有了曲宁充当道标、充当底线,顾苡谦从骨子里就是个充斥杀欲的魔修。如果没有三生花,他真的会迷失掉自己,真正变成曲宁最不想看见的样子。

唐沐静静地看着身畔的人,在有供暖的室内,顾苡谦没有再调整自己的体温,天生比常人低的温度从两人相接的手掌处传来。

他轻轻摩挲着顾苡谦指尖上粗粝坚硬的茧子,心里有了答案。

唐沐放松了身体,倒进柔软的床铺伸了个懒腰,合上眼终于露出点真情实意的微笑:“那我不能忘,真的做了那就扛着呗。”

顾苡谦侧过头望着身边变成软塌塌一条的唐沐,嗓音低沉含笑:“想开了?”

唐沐翻了个身,圈住顾苡谦坚韧纤细的腰,一边哼哼唧唧一边起了吃豆腐。

脑海中的片段愈发完整,他记起了那四个人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对杀生的抗拒依旧,但原本的愧疚却变得浅淡。

他们并不无辜。

被迷晕带到偏僻地域的高中生从迷蒙中醒来,就察觉到有人掀开了夏日里轻薄的衣物,触碰着青年单薄的身体。

他们蓄谋好了那些侵犯的行为,却半途停下,打开高中生自己的手机,将一通电话打给了他最好的朋友。

只消电话接通,他们就会毫无顾忌地开始动作,让詹杨未傲听见那些痛苦难堪的声响。

接下来的记忆混乱到完全无法分辨,最后唯一清晰的画面里,青年留下一串血色的脚印,安然离开了废弃的厂房。

唐沐是依稀记得自己暑假有一次莫名其妙的在楼下公园的长凳上睡着了,而这一睡直接就是三个多小时,他当时也没觉得奇怪,心大至极地回家撒欢了。

原来中间缺失了……这些不好的记忆吗。但幸好,这些过往无人知晓。

顾苡谦任由唐沐放肆地摸来摸去,耳根通红眉目含情。

他衣兜里保持着通话状态的手机被对面挂断,发光的屏幕无声地熄灭。

詹杨未傲一手提着刚买的早餐,一手攥紧了刚刚挂断的手机,走在铺着细雪的街道上面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