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振乾也不恼,只觉得好笑,久违地找到了熟悉的乐趣,毕竟自己这个倔强叛逆的儿子可比内敛的女儿好玩多了。
他抖了抖手上那件沾染了灰尘和露水的冲锋衣,自说自话道:“还带着这么厚的衣服,你是从凤溪回来的?那破地方哪儿好了,优点就只有工资高点,又潮又冷人还多。你啊,就老老实实地在宜青待着吧。”
哗啦——
一个本子从衣服里掉了出来,纸页在半空翻动展开,封皮朝上坠到了地面。
桑振乾捡起那个沉甸甸的本子,乐呵呵地悬在桑庆涛头顶哗啦啦地晃荡:“哟,我以为你带回来的东西都在雪绒那里卸货了,没想到还有存货呢,莫不是留下来孝敬我的?难为你小子还有孝心这种东西。”
话语里是明晃晃的嘲讽,桑庆涛却反抗不能,只能硬受着,一股郁气卡在咽喉里不上不下,活生生憋得人肝疼。
桑庆涛额角血管狂跳,恶狠狠地挤出话音:“少废话,你要看就看,不看就滚蛋!”
桑振乾哼笑一声,也不跟对方客气,随便翻开一页,在指尖聚齐一点灵光充当照明。
“这么大方,看来不是什么隐私的东西,让我看看……”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到最后只余一片沉寂的静默。
桑庆涛合上眼,无声地叹息。他能够预料到桑振乾看到这个本子时的反应,却没能想到是在这种情形之下。
“喂!”桑庆涛倏地炸了毛。
桑振乾像扛麻袋似的把无法动弹的儿子挪到了肩上,攥着本子的那只手,青筋暴起骨节嶙峋。
“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换个地方。”
桑振乾面色异常的冷硬,留下这句话便再不开口。
桑庆涛反抗的言语都化作了耳旁风,偏偏手脚都无力的吊在半空,他连想要捂脸都做不到。
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男人被自己亲爹扛着上了楼,属实是羞耻到了极致。桑庆涛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眼,掩耳盗铃,祈祷这一路上遇到的人少一些,能够维持住自己最后的一丝尊严。
只是一段不长的路程,桑庆涛却感觉像是爬了一次珠峰,整个人胸闷气短,似乎随时都能厥过去。
桑振乾现在没心思在意儿子的感受,手法粗暴地把人扔进了沙发,任他四仰八叉地躺着。反手锁上书房的房门,手轻覆在门板之上,铭刻其上的隔音阵法悄然运作。
桑庆涛横躺在沙发上,淡淡地瞥了一眼肃然翻动笔记本的父亲,转而双目无神地望向了房间里那个占满了一整堵墙的书架。
一个并不显眼的木质相框倒扣在第三排,在那个小小的隔间里,都是桑振乾存下来的家庭相册。
桑庆涛知道自己从小到大的无数黑历史都存放在那里。不只是他,连家里留的时间长一些佣人,桑振乾都会给他们留下照片。他曾经还笑称自己如果不是出生在桑家,可能会去当个摄影师。
可独独桑星铭,他没有在相册中留下一张照片。唯一的那一张,听说还是桑振乾偷拍的,桑星铭发现之后,强硬地要求他删掉,最后还是被桑振乾软磨硬泡好久,才答应让他留下来,但说什么都不让他放进相册里。
桑振乾满口答应,转头就把那张照片放进相框里裱了起来。那是桑星铭在桑家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
桑振乾飞快地翻完了整个本子,视线却仍停在纸页上,迟迟不肯挪开。似乎有浓烈的情绪压抑在心中,他的指尖都在发抖。
“这东西你从哪里找到的?”桑振乾的嗓音喑哑得可怕,指腹却轻轻按住本子上黏贴的彩色照片,动作轻柔。
桑庆涛挪过视线,他以为会看见父亲可怖的、愤怒的表情,可出乎意料的是,桑振乾脸上只有浓郁的悲伤。即使桑庆涛只是个不知内情的旁观着,他也觉得自己似乎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桑庆涛不敢再去看对方的神色,老实地交代:“我回来之前,去了趟锦州。安家落败之后,他们搬去了那里,但是在四年前,被人连人带房子一起一把火烧了。我是在他们家主的密室里翻倒它的,想着应该给你看看,就带回来了。”
“星铭走的时候你才多大,你竟然还记得他……”桑振乾轻笑道。
桑庆涛难得乖巧地同父亲搭话:“毕竟是第一次参加葬礼,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