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振乾合上了本子,看着它陈旧破损的封皮,好半晌才呢喃开口。

“安景松那个老匹夫……他原来怀着这种心思,害得别人家破人亡,把自己也葬送了。”

他又一次失神了,好像陷入了遥远过去的回忆里,忆起了晴空、清风和一个尚还活着的青年。

桑庆涛斜瞰着窗外那一弯过分明亮的残月,轻声问道:“爸,那个本子里写的东西……有多少是真的?”

“没多少是真的。”桑振乾颇为不屑地嗤笑一声:“安景松那老头那时候差不多已经半疯了,他只信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不管那些东西多么荒诞,他偏是要一条路走到黑……”

桑振乾倏地顿了顿,苦笑着仰头捂住了脸。

“但我竟然能理解他……能理解他为什么会为一个人疯成那样。”话语越到后面就越是艰涩,蕴含在语言背后的情绪驳杂又沉重。

很显然,桑庆涛知道内情,而且知道很多。甚至多到这个并不年轻的家主也几乎承受不住真相的重量。

面对未知,有人会瑟缩恐惧,又有人会不自觉被它吸引,渴望窥知深处。

而桑庆涛明显更偏向后者,他忍不住向自己情绪低落的父亲发问:“那星铭叔叔他……那些照片,那么多长得一样的人……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当年又是怎么离世的?”

桑振乾的回应只有沉默。

桑星铭他……是怎么去世的?

桑振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明显被灼烈烟火摧残过的手,干燥而粗糙。那也是一双拿来炼丹的手,温暖而敏感。

可三十年前……上面沾满了一个人的鲜血。

【振乾……】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拉住了满手鲜血的桑振乾。

【这是我们都预料到的结果,不怪你,怪不了你。】

鲜血的主人同桑振乾涣散的双眼对视,虚弱地安抚着沾满血腥的丹修。

【对不起,是我强求你了……本不该让你来动手的,不该让你背负上这些……】

桑振乾的手被他牵引,牵引到那处血流不止的伤口。

【我的时间不多了……把它拿走吧,把它送去凤溪,去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留在这里吊着我的命。】

【振乾,……】青年呼唤着他的名字,无力地开合嘴唇,留下了最后的话语。

桑振乾痛苦地闭上眼,可最后那抹苍白但温暖的笑容还是永远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桑家家主抬起那双黑沉无光的眼眸,放轻了声音警告面前的年轻人:“你不该知道这些。”

桑庆涛不满地坐起身,想要严词质问对面守口如瓶的谜语人。

诘问的话语没有吐出口,他怔住了。

桑庆涛呆愣地动了动自己恢复灵活的手,不解地看向对面攥紧了双手,神情迷茫的家主。

“你走吧。”桑振乾努力挤出一点平日里和善笑意。

“有人看到我带你进来,族里的长老现在肯定也知道消息了。我会放你走,但他们不会。赶快吧……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桑庆涛木讷地踏上了窗台,他回过头,看向那个面露疲惫的父亲。

“爸……”

咚咚咚——

书房的房门被重重地敲响,因为阵法的缘故听不见门外的人声,但可想而知那一群顽固的长老会怎样吵吵嚷嚷地堆在门边,面色赤红神情激动。

那本厚重的笔记被掷了过来,桑庆涛无言地接住。

“庆涛,把它带走,然后烧了它。这本笔记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看见,能办到吗?”

他把笔记紧紧地抱在胸前,郑重地点头。

“臭小子,滚吧。”桑振乾冲跨在窗上的年轻人摆了摆手,摆明了赶他走。

桑庆涛的金发耷拉在额前,略显暗淡。他猛地别过头,一跃而下,身形彻底被无边的夜色吞没。

下一刻,房门被强行破开了。

“家主!”呼喝声此起彼伏。

“少家主呢?!他……”

长老们看见了独有一人的屋内,和那扇大开的窗扉,轻薄的窗纱在两侧随风飘荡。

桑振乾倚坐在沙发上面色如常,对着门口那些吹胡子瞪眼的长老状似无奈地摊摊手。

“哎呀,又被他跑了。再等下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