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碑挨着沈明玉那一块,刻着:林阿荞之墓。
落土前,阿荞飘到沈明玉棺前,伸出手。
那点魂气从棺里浮上来,一点一点,凑成个小伙子——二十上下,身量修长,一张清瘦的脸,眉眼温温吞吞。
不再是那身瘆人的大红喜服,他穿着件半旧青衫,清清爽爽,是个读书郎的模样。
只是魂气太淡,边聚边散,风一吹就要没。
他朝向阿荞,轻轻低了低头。
阿荞笑了,靠过去,虚虚挽住他的胳膊。
一个淡蓝裙衫,一个青衫书生,两道影子并肩立着,头挨着头,说不出的般配。
“明玉,走吧。”
“路黑,我陪你。”
小伙子侧过脸,温柔地看了她一眼,唇动了动,“好。”
阿荞弯着眼睛点头。
坟边,沈老爷被人搀着,腿一软,直直坐了下去,“明玉……好好走,别回头。”
沈老太太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涌,憋着气,不敢哭出声,怕惊着孩子。
大壮那么个糙汉子,也别过脸拿袖子蹭眼睛,胳膊上的伤口都忘了疼。
二猴抽了抽鼻子,小声问:“小师弟,他们……这是一块儿走了?”
“嗯。”周恒也放轻了声,“一块儿,就不害怕了。”
苏晚立在他身侧,没说话,红袖却轻轻攥紧了。
临走,阿荞回过头,望着苏晚那一袭大红嫁衣,忽然怔住,怯生生地问。
“姐姐,你也是……穿着这个走的吗?”
苏晚点了点头。
“他们也说我是货,说我八字都没了,下辈子投不了胎。”阿荞低下头。
“你不是货。”苏晚蹲下身,与她平视,红袖替她理正被风吹乱的鬓发,
“你叫林阿荞,你有名有姓。今儿不是卖你,是姐姐送你出门,风风光光的。”
阿荞怔怔看着她,忽然轻声问:“那……姐姐你呢?谁送你?”
苏晚一顿,没答上来。
“会有人送姐姐的。”阿荞转头,看了周恒一眼,“这个小道长,就会。”
她挽着身边的青衫影子,并肩往坟前那片温软的白光走。
沈明玉走得慢,回头,朝沈老爷的方向,拜了一拜。
走到光里,阿荞也回头,朝周恒福了一福。
白光一合。
散了。
两口棺缓缓落土,再没一丝黑气。
也是奇了,棺一落土,缠了槐荫镇小半个月的那口阴气,跟着散了个干净。
大壮二猴跑遍全镇,把家家户户门板上倒贴的喜字,一张张撕下来。撕到镇尾最后一张,那到了夜里就响的梳头声,彻底停了。
水巷安安静静,风过,连个回声都没有。
【叮!冥婚·喜坟了断,功德+100,《五雷正法》心得一缕,结算到账。】
周恒丹田里那点雷气重新暖了上来。他握了握拳,左手腕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便换成右手,悄悄攥了攥。
人都散了,坟前只剩他和苏晚。
苏晚还站着,望着白光散尽的地方,半天没动。
周恒绕到她身边,拉起她发凉的手,塞进自己袖筒里,用两只小手把她那只凉手裹住。
“这么凉。”他皱着小脸,“怎么捂不热。”
苏晚低头看他。
周恒仰着脸,“以后你出门,我送。你回来,我等。”
“别人有的,你一样不会少。”
苏晚身子僵了一下。
袖筒里,那只凉手反握住他的小手,握得有点紧。
“……傻子。”她别过脸,声音轻得快叫风吹散,“我是鬼,要这些做什么。”
“鬼也得有人疼。”周恒理直气壮。
苏晚没接话。半晌,袖筒里那只手,又把他攥紧了一分。
往回走时,天擦黑,水巷一盏一盏点起了灯。
周恒人小腿短,苏晚便用阴气轻轻托着他,走得半点不费劲儿。
他仰头看她被灯火映红的侧脸,只觉得这几天担的惊、昨夜拼的命,到这一刻,都值了。
“媳妇。”
“嗯?”
“等回青溪镇,我带你去吃桂花糕。”他认真道,
“刚出锅的,热乎的。”
苏晚愣了一下。
她笑了,大红嫁衣在晚风里轻轻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