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再提那天夜里的事,一个字都没提。好像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好像她从来没求过他带她走。齐二混子站在堂子的门口,端着空碗,站了很久。
婚礼当天,天擦黑。
齐二混子走回灶房,蹲在灶房门口,拿火筷子拨炉灰。
他听见后门有马车响。接着是狗子的声音,还有牛金花迎出去的笑声。
他没动。他把烧火棍子放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一股青烟涌出来,齐二混子被呛得大声咳嗽起来。
他听见脚步上楼了。是高老爷子和牛金花。他听见楼上房门开了,又关上了。他听见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他听见脚步从楼上下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站在门里,没出去。
小白鹅从楼梯上下来。她换了件新衣服,还披了一条长长的围巾,手里拎着那个小包袱。
她下了楼,走过灶房门口时,脚步停下来,她没看齐二混子,两只眼睛盯着眼前的门说了句:“老二,我走了。”
齐二混子鼻子一酸。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她往外走。高老爷子走在后头。他经过灶房门口时,也没看齐二混子。牛金花送到后门,说:“高老爷子,您慢走。”
高老爷子“嗯”了一声。
马车动了。
齐二混子听见车轮碾过地面,吱吱呀呀的特别刺耳。
他站在灶房门口,一直没出去。
他听见马车出了街口。
堂子的大门开了,又走进一伙木帮。他们嘻嘻哈哈的喊着牛金花。
牛金花兴高采烈的应着,欢快的喊着:“姑娘们,木帮把头们又下山了。”
齐二混子回到灶前,坐下。
没多大一会,堂子里安静下来。
金芙蓉推开门走进来,她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看。
锅里蒸着地瓜和土豆、面瓜什么的。
她盖好锅盖,似乎是没话找话的说:“她走了?”
齐二混子不高兴的说:“你不是看见了吗。”
“你没哭一场啊?”
齐二混子扭头看了她一眼说:“我哭啥。你咋没接客?”
“他们不点我,”金芙蓉嘴一撇,骂了一句,“他们都喜欢屁股大的,妈的,屁股小咋了,老娘啥没有?我还嫌乎他们身上有味呢。”
金芙蓉走到灶台前,弯腰又掀开锅盖,拿了个地瓜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站在那里看着他。
齐二混子坐在那儿,盯着炉膛里的灰,炉火慢慢暗下去了。
门外的堂子里安静的出奇。
金芙蓉看着齐二混子:“你知道不,小白鹅昨天晚上哭了一宿。”
“我上哪知道去。”齐二混子有气无力的说了句。
他真想再给自己一个嘴巴。可现在,连那个嘴巴都显得轻了。他应该答应的。他应该拍着胸脯说“走”。哪怕做不到。哪怕说了也白说呢。
齐二混子拣起一根木头,用力往灶坑里捅着,灶房里立刻浓烟滚滚。
“死老二,你这是撵我走啊。”金芙蓉一边咳嗽着一边骂着,扭身进了堂子。
门关上了。
他也被呛得咳嗽起来。
外头不知谁家的狗在叫,一声,两声,然后就没声了。
外面起风了,一天比一天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