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铁索横江,公车扣在淮安关

“大周《漕规税则》卷四第十六条:凡天下贡士、举人奉旨公车进京,持工部勘合者,关津渡口验牌即放,不得索取水脚规费,不得无故延阻。若有扣留逾一日者,提举官罚俸半年;逾三日者,巡按御史立案参奏,以阻遏科举论,革职流放三千里!”

苏合合上册子,抬头盯着钱巡检:“钱大人,这条律例是太祖定下的,刻在淮安关楼正厅东墙的石碑上,大人每日升堂,难道看不见?”

钱巡检脸色一沉,正要破口大骂。

林昭又招了招手:“宁舟,账本呢?”

纪宁舟抱着一把算盘从船舱里走出来,细长的眼睛在钱巡检脸上扫了一眼,语气平得像井水:

“今晨卯时一刻,淮安东关小水门私开半个时辰。扬州‘聚丰盛’商号的两艘大船,吃水五尺二寸,船头挂的是布匹旗,底下压的是私盐四百引。”

纪宁舟指尖在算盘上一拨,啪嗒一声脆响:

“那两艘船没走大闸,走的是钱大人你私设的夹坝。进项银三千二百两,走的是南昌大同钱庄开出来的兑票,票号是‘天字第七百九十号’。钱大人,那张银票现在就在你中衣内侧左边的暗袋里,折了三道,对不对?”

钱巡检整个人猛地一震,下意识捂住了左胸口的衣襟。

冷汗刷地一下从他额角淌了下来。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钱巡检指着纪宁舟,声音发尖,眼神里全是骇然。这笔银子是他一个时辰前刚塞进怀里的,连身边的贴身长随都不知道票号,这小姑娘怎么可能一口叫破?!

“本官看你们根本不是举人,是江洋大盗!”

钱巡检恼羞成怒,退后半步,一把拔出腰间长刀,厉声嘶吼:“全给我拿下!如有拒捕,格杀勿论!”

两侧兵丁唰地拔刀,刀尖直指林昭等人。

林昭动都没动,只是从袖子里慢条斯理地抽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乌金铜牌,随手扔在钱巡检脚前。

“当啷!”

铜牌在木甲板上跳了两下,正面刻着獬豸吞口,背面刻着八个阴文铁字——

“都察院监察巡按,江西按察司合签”。

钱巡检低头一瞧,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握刀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呜——!”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大船后方的河道上突然传来了刺耳的金钲声!

晨雾被猛然撕开,两艘通体漆黑、吃水极深的大周按察司重型水巡快船破浪而来,八对精钢包木的大桨整齐如飞,船头上黑洞洞的四架八牛弩早上了弦,粗如儿臂的铁箭正死死对准了淮安关的关楼!

按察司佥事吴青峰一身玄甲,扶刀立在快船船头,洪亮的声音压过了河水声:

“按察司奉旨护送江西解元进京!谁敢阻滞公车?!”

甲板上的三十多名榷关差役吓得面无人色,手里的铁尺腰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纷纷抱着头跪倒在甲板上。

钱巡检双腿发软,手中的单刀“当”的一声掉在脚面上,砸得他一哆嗦,整个人噗通一声跪倒在湿漉漉的跳板上。

林昭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块乌金铜牌,在袖口擦了擦浮灰。

“钱提举。”

林昭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淡得像在唠家常:“淮安关的三千两私盐银子,够不够买你九族的脑袋?”

钱巡检抖得像秋风里的烂树叶,额头死死贴在甲板上,声音发颤:“大……大人饶命!下官猪油蒙了心!是京里有人递了条子,让下官把江西的船扣上五天……下官实在不知道是按察司的大人亲自护送啊!”

“起闸。”林昭直起身子,只吐了两个字。

“是!是!起闸!快起闸!”

钱巡检连滚带爬地翻下跳板,冲着关楼上的差役破口大骂:“瞎了你们的狗眼!还不快绞起铁索!开大水门!恭送解元公车!”

关楼上绞盘飞转,两根千斤重的横江生铁大索哗啦啦沉入水底。

巨大的木制水门轰然向两侧大开,运河水奔涌北去。

两千料的官船扯满风帆,越过跪倒在石阶两侧的淮安榷关官兵,在一阵阵船工号子声中,破开风浪,昂首驶入大闸。

林昭站在船首,两岸上百艘货船上的客商水手齐齐噤声,目光敬畏地看着那面迎风猎猎作响的“江西解元公车”大旗。

北方平原的冷风灌进斗篷,林昭摸了摸腰间的印信,视线越过白茫茫的水面,望向极北方的天际。

大运河的门,开了。

顺天府的局,才刚摆上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