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巡抚衙门后堂,乐工吹打着《鹿鸣》古调。
十几张红木大桌在大厅里排开,正中那一桌坐着江西巡抚、按察使,以及刚刚立了大功的监察御史王鹤龄。
按大周旧制,乡试放榜次日,设鹿鸣宴款待新科举人。
“林先生,本抚敬你一杯。”
江西巡抚端着纯银酒爵,越过前排的同僚,径直走到了林昭面前。这位正二品的封疆大吏脸上挂着笑,语气格外和缓:“一县之地,连出六名举人,五经魁独占其四,外加一个解元。本抚任官三十年,在江南各省巡抚任上,从未见过此等盛景。”
林昭端起酒爵,站起身,碰了一下巡抚的杯沿,神色平淡:“大人谬赞,不过是几个孩子自己争气,日夜苦读罢了。”
“争气?”
坐在旁边的按察使吴大人哈哈大笑,指着首席上的沈玉堂几人:“要是靠苦读就能把五经魁全包圆了,南昌府学那些读了三四十年的老夫子,岂不是该一头撞死在文庙墙上?林先生点石成金的手段,整个南昌城如今谁人不知?”
林昭笑了笑,仰头把辛辣的烧酒咽了下去。
沈玉堂坐在解元独享的首席首位,胸前系着两尺长的大红绸花,手里端着酒,举止端方。方竹青、陆九思、周大有和马平川依次坐在两旁。
几个时辰前还在衙门外头冷眼旁观的南昌豪绅、大盐商们,此刻全挤在席末,端着酒壶排队往林昭这一桌蹭。
“林先生!鄙人城南薛家,这是五千两见票即兑的通汇银票,给几位新科老爷进京赶考的盘缠,您务必赏脸收下!”
“闪开!薛老抠,五千两你也拿得出手?林先生,我家在京城宣武门外有一处两进的带花园宅子,空着也是空着,几位老爷进京会试,直接住进去便是,房契鄙人今日就奉上!”
周大有嘴里塞着一只烤乳鸽,伸着脖子往这边瞧,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林昭放下酒爵,抬手虚按了一下。
“承蒙诸位厚爱。”林昭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嘈杂的酒宴,“青云社盘缠够用,宅子也早有人打理。真金白银诸位收回去,留着给乡里多修两条烂泥路,积点阴德,比送给林某强。”
几个大商贾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笑着,却没一个人敢露出一丝不满,反而连连作揖称赞“先生高风亮节”。
陈半山那些府学教谕,早从后门溜得无影无踪,席面上连个影子都没露。
酒过三巡,巡抚衙门外头响起了三声震耳欲聋的信炮。
“时辰已到!请新科老爷跨马游街——!”
提调官高亢的嗓门在院子里荡开。
衙门正门大开。
门外长街两侧,早被看热闹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十二匹毛色发亮的高头大马披红挂彩,整整齐齐排在台阶下,每匹马旁边都跟着两名配长刀的开道衙役。
沈玉堂翻身上马。
少年一袭簇新的红罗袍,头戴展翅乌纱帽,手勒缰绳,坐在高大的白马上。原本就清俊的面孔被阳光一照,整个人透出一股英挺从容的贵气。
方竹青动作利落,翻身上了第二匹枣红马,脊背挺得笔直,手习惯性地搭在马鞍侧面,倒不像个文弱举人,反倒像个刚从边关凯旋的骁勇校尉。
陆九思踩着马镫上去时,手微微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