辕门高台上,红绸在风里扑打着木柱子。
顾秉谦一把按住那张黄绫金帖,两只枯瘦的手死死压在桌案上,指节凸出老高。三十名南昌卫亲兵拔刀出鞘,雪亮的钢刀横在高台四周,逼得台下几千名士子硬生生往后退了三步。
“通敌?”
“顾部堂说第一名通敌泄密?!”
底下的窃窃私语像滚水一样漫开,几个府学的生员面面相觑,陈半山更是两眼放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在台下附和:“部堂大人明察!边防重务,岂容市井之徒信口胡诌!撕得好!当撕!”
提调官僵在一旁,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滴下一滴大红墨汁,正好落在黄绫边缘。
林昭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从条凳上站起身。
“大有,把包子钱结了。”
“哎,先生。”周大有摸出几个铜板拍在桌上,两只眼睛死死瞪着高台。
林昭撩起长衫下摆,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径直走向辕门木栅栏。方竹青和沈玉堂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陆九思按着腰侧,神色阴冷。
守栅栏的兵丁见林昭过来,长枪往下一压:“站住!主考部堂在此处置考务,闲杂人等退后!”
“安义县学生员林昭,为门生讨公道。”
林昭脚下没停,抬手直接拨开冰凉的枪头,迈过地上的白灰线。
他抬头看向高台上的顾秉谦,声音清清楚楚送了上去:“顾大人,敢问第一天卷上,到底泄了朝廷哪一条军机?”
顾秉谦居高临下看过来,眼底全是血丝:“林昭,你还敢出来认领?卷面上详列辽东粮运亏空四百二十万两,连自京师转运至辽阳沿途耗折六成之数都写得清清楚楚!此等户部机密账目,若非通敌后金的奸细暗中窥探,你们几个安义泥腿子,从何处得知?!”
顾秉谦抓起那张墨卷,作势就要扯成两截:“单凭这一条,本官便能奏请朝廷,抄斩你们三族!”
“大人且慢动手。”
林昭转头,朝台下一招手:“苏合,把书拿上来。”
身材干瘦的苏合抱着两本厚重的蓝皮线装书,快步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路小跑跨上辕门台阶。
林昭接过其中一本,单手翻开,重重甩在顾秉谦面前的公案上。
“啪!”
纸页翻飞,停在第七卷。
“大周天启三年,户部尚书李汝华奉旨刊印《度支大成算录》,由京师国子监发缴各省布政使司,通商行会,天下凡出得起五钱银子买书的士子,人手一本。”
林昭伸出两根手指,戳在发黄的纸页正中:“第七卷,辽东运粮规费考。从通州仓至辽阳中右卫,运粮一石,耗费水脚银六钱二分,沿途折损六斗一升七合。全省十三府的书铺里都摆在明面上卖,字字句句,与卷面上分毫不差!”
林昭抬起眼,盯着顾秉谦那张发僵的老脸:
“大人身为礼部左侍郎,饱读诗书,莫非连户部公开刊发了七年的官修政书都没读过?拿天下皆知的官书当军机,大人这身从二品的仙鹤袍子,未免穿得太糊涂了些!”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几个熟悉政务的老童生忍不住叫出了声:“确实有这本书!我城南书肆里三钱银子就买过一本!”
“朝廷刊印的公书,到了顾部堂嘴里成军机了?这不是硬扣屎盆子吗?!”
陈半山张了张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顾秉谦被当众戳穿,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几乎要瞪裂开来。他一把抓起那份墨卷,厉声暴喝:“巧言令色!本官是乡试大总裁!按《大周律》,主考官巡按考场,有临轩黜落之权!本官说它是废卷,它就是废卷!来人,撕了!”
“刺啦!”
墨卷边缘被顾秉谦撕开了一寸长的口子!
“我看谁敢动天子取士之卷!”
辕门正厅的大门猛然被两脚踹开,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大喝如滚雷般炸响。
监察御史王鹤龄大步跨上高台。他身上没穿官服,只穿了一身素白中衣,右手却高高举着一柄两尺多长、铸着獬豸吞口的大周风宪铜锏!
而在王鹤龄身后,按察司佥事吴青峰带着五十名顶盔贯甲的水巡精兵,踏着整齐的铁靴,刀出鞘,箭上弦,转眼就把高台上的南昌卫亲兵团团围死!
“王鹤龄!你发什么疯?!”顾秉谦抓着卷子,厉声叫道,“本官行使主考大权,你敢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