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钞关,锁江夜雨。
大江在此处奔腾如雷,浊浪拍击着岸边的青石码头,发出沉闷如战鼓的轰鸣。三艘硕大无朋的千料官造平底大粮船,黑黢黢地横在私港泊位里,吃水极深,船舷两侧被狂风刮得嘎吱作响。
码头上的探照风灯被油布蒙了大半,只透出一圈圈昏黄如豆的光晕。数十个膀大腰圆、赤着胳膊的大汉正冒雨扛着麻袋往底舱搬运。这些汉子腰间不系汗巾,反倒缠着两圈泛着青黑色的铁砂带,一个个神色凶悍,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四下江面。
长江黑道魁首——铁砂帮。
“动作都给老子麻利点!”
一名头裹猩红抹额的刀疤脸壮汉按着腰间的厚背砍刀,在跳板上来回踱步,嘴里嚼着槟榔,吐出一口血红的残渣:“三更卸完最后八十仓,丑时三刻准时起锚闯关!布政使司的通关火牌已经压在巡江水师的大堂案头上,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老子亲手把他沉进江里喂王八!”
底舱深处,传来沉重铁器摩擦与粗重喘息的声音。
谁能想到,这打着“江西解京秋粮”大旗的官船底舱里,压在粮袋底下的,不是稻米,而是整整三十四万两官铸白银!
这是江西布政使魏宏道最后的退路,也是他保住顶戴花翎、填平户部亏空、向三皇子换取护身符的唯一一张底牌!
“哒、哒、哒。”
就在此时,码头泥泞的栈桥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极清脆、极有节奏的木屐击石之声。
风雨交加,江浪滔天,这脚步声却平稳得诡异,仿佛每一步都踩在雨水落地的鼓点上,不疾不徐,穿透了狂风呼啸。
刀疤脸壮汉眼神骤厉,反手“呛啷”一声拔出半截雪亮的钢刀,厉声暴喝:“口令!哪个堂口的狗杂种,深更半夜往官码头上摸?!”
数十名铁砂帮帮众齐刷刷停下手中的活计,手摸向腰后暗藏的短弩短斧,杀机瞬间笼罩了整座栈桥。
雨幕微散。
一顶竹骨素面油纸伞在夜风中稳稳撑开。
伞沿下,缓步走出一个极其单薄消瘦的身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长发简单用布条扎在脑后,怀里斜斜抱着一柄有些磨损的十三档红木老算盘。
纪宁舟。
她踩着一双防滑的粗齿木屐,任由泥浆溅在长衫下摆上,神色淡漠得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泥塑。那双细长如刀的眸子,隔着漫天风雨,漫不经心地扫过甲板上的三艘大船。
“你他娘的是个什么东西?账房?女的?!”
刀疤脸看清来人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半大少年,戒备顿时变成了暴怒与狞笑:“瞎了你的狗眼!官家重地也是你讨饭的地方?剁了扔江里!”
两名铁砂帮死士狞笑一声,挽起袖子,手持分水刺从栈桥两侧猛扑而上!
然而,纪宁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只是抬起左手,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隔着三丈远的虚空,对着那两名死士的身后极平淡地指了一下。
轰!
一道雪白炽烈的惊雷骤然撕裂苍穹!
电光闪烁的刹那,泊位外围黑沉沉的芦苇荡深处,三艘通体包覆熟铁皮的大周按察司重型水巡快舰,宛如破水而出的黑色巨兽,轰然撕裂雨幕!
“砰!砰!”
两声沉闷至极的弓弦炸响,两支粗如儿臂的八牛弩重箭裹挟着刺耳的音爆破空而至,精准贯穿了那两名死士的胸膛!
巨力带得两具尸体凌空倒飞出一丈多远,重重钉死在码头的拴马桩上,鲜血瞬间洇透了木桩!
“官军?!按察司的水巡战船?!”
刀疤脸骇然变色,头皮几乎炸裂:“放响箭!叫暗仓的弟兄抄家伙——”
“按察司奉皇命巡按九江钞关!”
一声雄浑暴烈的大喝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按察司佥事吴青峰一身乌黑的玄铁重甲,手持一柄滴血的斩马刀,自水巡旗舰上一跃而下,沉重的铁靴轰然踏碎了栈桥的跳板!
在他身后,上百名精锐甲士如潮水般涌出,铁盾如墙,强弩森列,瞬间将整座码头围得铁桶一般!
刀疤脸面色惨白,但常年在刀口舔血的凶性被彻底逼了出来,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举刀厉吼:“怕什么!咱们手里有布政使司盖了紫泥大印的通关文牒!魏大人的亲笔手谕在此!吴青峰,你区区一个从五品按察司佥事,擅闯户部官税码头,截留漕粮,是要造反吗?!”
“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