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莫须有

南宋,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大理寺监狱内。

墙壁上的火把在阴冷的空气里跳动了一下,暗黄色的光在粗粝的砖面上铺开一道窄长的亮带又收回去。

一个面容英武的男子被铁链锁在铁柱上。

枷锁缠身,手腕和脚踝处的皮肉已经被磨掉,暗红色的血迹在铁链的缝隙间干结成深褐色的硬块,几处伤口边缘已经化脓,泛着不正常的暗黄色。

他一动不动地靠着铁柱,呼吸又浅又慢,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牢门打开了。两个人影先走进来,靴子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三个人影跟在后面,步子更慢一些,衣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一个狱卒把牢房中间的木桌拖正了,另一个退到墙角。

岳飞缓缓抬起头。

铁链晃动了一下,他的肩膀跟着抖了一下——那道伤口扯动的时候,他没能完全压住那声闷哼。

他看清了面前那个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短,像是一个早已料到的人终于等到了最后那一步:

“万俟卨万大人,看来我已到死期了?”(注:万俟卨音同莫奇谢)

他的声音沙哑,干裂的嘴唇在火把的光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皮屑。

万俟卨站在桌边,目光在岳飞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展开手中的黄绢圣旨。

绢帛的边角有些卷翘,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又合上。

他垂眼念完,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拖出来的,概括起来就一个意思——岳飞,特赐死。

万俟卨合上圣旨,声音不高:

“官家的旨意已经下了。我知道你不服,但你仍然得死。”

岳飞听完了圣旨,两滴泪无声地从他脸颊上滑落,沿着下颌滴在胸前那些暗红色的血痂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最终,官家真的要他死。

他发出声音,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挤出来的,又哑又沉:

“为什么……明明可以打败金人,收复河山了……为什么不能再多给我一点时间?”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铁链跟着晃了一下,肩膀上的伤处被牵扯,疼痛让他整个人弓了一下又慢慢挺直。

他缓缓抬起头:

“我不怕死。”

他盯着万俟卨,

“但我想知道,官家还会支持北伐吗?”

他没有等万俟卨回答,又补了一句,

“没有我,还有其他将领,金人并不可怕,大宋能赢!”

万俟卨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没有与岳飞的视线相接,落在他自己面前那张桌面上。

那两个狱卒也低下了头,没有任何人开口。

岳飞看懂了他们的沉默,他惨笑了一声:

“何故至此!”

安静了片刻。他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平了一些:

“我的罪名是什么?”

万俟卨犹豫了一下,表情不太自然地轻声吐出三个字:

“莫须有。”

岳飞愣住了,像是没听懂:

“什么?”

万俟卨的表情冷下来,声音比方才硬了一些:

“就是——可能会造反。”

岳飞这次听明白了,但又觉得过于可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干涸的血痂,许久没有再开口,像是要把那三个字放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一遍,过完之后发现它依然是空的。

两个狱卒上前给他解开枷锁,铁链落地的声音在牢房里格外清脆。

万俟卨从身后取出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杯酒,杯壁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