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开始做梦,而且梦境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护城河的柳絮和西瓜,而是更久远的记忆。它梦到刚被老李抱回来的那天,垃圾桶的腐臭,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然后是一件带着烟草和铁锈味的大袄裹住了它,把它抱进一个温暖的怀里。它梦到老李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给它梳理毛,嘴里念叨着:“以后就叫你阿黄吧……咱爷俩,有个伴儿……”它梦到冬天,老李把冻得发僵的它抱上床,让它挤在脚头,用那双不再灵活的手,轻轻拍着它的背……这些梦,如此真实,温暖得让它即使在睡梦中,也会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哼唧声。但每次从梦中醒来,面对冰冷的黑暗和空荡荡的藤椅,那巨大的落差,都让它心口一阵绞痛,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它开始收集东西。不仅仅是落叶。它会趁张婶开门的瞬间,溜出去,在楼道里、在院子角落里,寻找任何带有老李气味的东西。有时是一块他掉落的烟蒂,有时是一小片他撕下来扔掉的旧报纸,有时甚至只是他踩过、留下脚印的一小撮泥土。它把这些东西,都小心翼翼地叼回来,堆在藤椅下,堆在那堆落叶旁边。它的窝,不再是当年老李用破棉絮给它搭的那个,而是这个由旧物、落叶和它自己的体温构成的、围绕着藤椅的“巢”。它卧在里面,被老李的气味包围,仿佛他从未离开。
有一天,它翻到了藤椅坐垫和扶手连接处的缝隙深处,那里,掉出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穿着的铜钱。阿黄用鼻子拱了拱那枚铜钱,铜钱冰凉,上面有复杂的纹路。它记得,老李有时会拿着它,在手里摩挲,对着旧照片,一看就是很久。它不懂这枚铜钱的意义,但它知道,这是老李的。它把铜钱叼起来,找了个它认为最安全的地方——藤椅正下方,地板的一条裂缝里,把铜钱塞进去,用鼻子拱了拱,确保它不会滚出来。这是它和老李之间的秘密,是它守护的宝藏。
秋意一天比一天深。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几乎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双干枯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一天比一天冷,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阿黄身上的毛乱飘。它把身体蜷缩得更紧,把尾巴盖在鼻子上,试图留住一点点体温。但它觉得冷,不是皮肤上的冷,是骨子里的冷,是心里空了一块后的冷。老李不在,这屋子就像没了炉火的冬天,怎么也暖和不起来了。
张婶看着一天天消瘦、固执地守在空屋里的阿黄,心疼得直抹眼泪。她跟儿子商量,想把阿黄抱到自己家里养,她家那只凶猫已经老死了。但每次她一靠近,阿黄就龇牙,喉咙里的咆哮声告诉她,绝无可能。阿黄不属于她,不属于任何人,它只属于这个空屋子,属于藤椅,属于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傻狗啊……你等着吧……等到死,他也回不来了……”张婶隔着门,声音哽咽地对里面说。
阿黄听不懂“等到死”,也听不懂“回不来”。它只听懂了“等”。对,它在等。它用全部的生命和意志,在等。等那个脚步声,等那声“阿黄”,等那双粗糙温暖的手,再摸摸它的头。
它把下巴搁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门口。藤椅下,那堆落叶和旧物,散发着越来越淡的、属于老李的气息。阿黄在这气息的包围中,慢慢合上眼睛。它不是在睡觉,它是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执着的守望中,对抗着时间,对抗着遗忘,对抗着那个它尚不明白的、名为“死亡”的永恒离别。它的生命,正在这空巢里,随着老李留下的余温,一点点蚀尽。而它的等待,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还在“活着”的东西。
(第057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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