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6章 旧物余温成绝响 流年蚀骨守空巢

日子像墙角那滩干涸的药渍,凝滞了,不再流动。

阿黄不知道老李走了多久。对它而言,时间失去了刻度。没有老李晨起咳嗽的提醒,没有他拖着步子去倒泔水的声响,没有他坐在小板凳上,就着一碟咸菜喝那碗稀薄粥汤的模样。屋子里那座会“咔哒”作响的挂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但它已经很少抬头去听了。那声音,现在听起来,更像是在嘲弄这间屋子的死寂。

它大部分时间,都蜷在藤椅下那堆枯叶旁。那里,是老李双脚垂落的位置,地板上有他常年踩踏留下的、几乎磨不掉的痕迹,还有无数次掉落的烟灰烫出的小黑点。阿黄把鼻子凑近那些黑点,用力地嗅,仿佛能从那碳化的痕迹里,榨取出一丝当年烟草的香气。有时,它能捕捉到一点点,极其微弱,像游丝,但足以让它的尾巴尖,难以察觉地颤动一下。

藤椅成了这间屋子的核心,也成了阿黄全部的世界。它不允许任何东西侵犯它。邻居张婶来过几次,想打扫一下,或者把老李换下的脏衣服拿走洗。每次门一开,阿黄就会从藤椅下猛地蹿出来,背毛倒竖,喉咙里滚着低沉的、持续的咆哮,挡在藤椅前,那双褐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婶,充满了不信任和警告。张婶叹着气,不敢靠近,只把食物和水放在门口。“阿黄啊,你这是何苦……老李不在了,这屋子……唉……”她的话,阿黄听不懂,但它听懂了“老李不在了”。那几个字,像冰锥,扎进它柔软的耳膜。

它开始用舌头,一遍又一遍地舔舐藤椅的扶手。那里,是老李的手掌最常接触的地方,被磨得油光水滑,残留着他的汗渍和皮屑。阿黄的舌头粗糙,带着倒刺,一下一下,极其耐心地舔舐着。它不觉得脏,那上面有老李的味道,是他存在过的证明。它要把那味道舔进自己的肚子里,融进自己的血液里。藤椅的藤条被舔得愈发光亮,甚至有些地方露出了原本的浅黄色,但阿黄没有停下的意思。直到舌头舔得生疼,泛起铁锈般的血腥味,它才停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疲惫地喘息。

桌上的药瓶,它一个都不允许动。张婶曾想收拾走那些散落的药片和空瓶子,阿黄差点咬到她的手。它守着那些瓶子,像守着老李的化身。它尤其盯着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缸子壁上还结着深褐色的药垢。有一次,一只苍蝇嗡嗡地飞过来,落在缸子沿上,阿黄立刻跳起来,对着苍蝇低吼,直到它飞走。在它简单的逻辑里,这缸子,这药味,连同这整个屋子里的气息,都是老李的一部分,任何外来的、试图破坏或带走这一切的,都是敌人。

饥饿和干渴开始折磨它。张婶放在门口的食物,它起初碰都不碰。它觉得,如果它吃了,如果它活得好好的,就好像背叛了正在“医院”里受苦的老李。它应该和他一起挨饿,一起受罪。但身体是诚实的,胃部的抽搐越来越剧烈,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到了第三天,或许是第四天,它实在支撑不住了,才踉跄着走到门口,快速叼起几块放在最边上的冷硬馒头,又迅速退回藤椅下,就着地上那碗已经落了灰尘的清水,狼吞虎咽地吞下去。吃完,它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仿佛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它把头埋进前爪,发出压抑的、懊悔的呜咽。

它的身体,在等待中迅速消瘦下去。原本还算丰满的脖颈,现在皮包骨头,脊梁骨像一串突出的念珠。毛色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杂乱,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上面沾着灰尘和干涸的口水。眼睛也因为缺乏营养和长时间的凝视,显得浑浊无神,眼窝深陷。但它看向门口、看向藤椅的眼神,却依然执着,像两盏即将油尽灯枯,却依然不肯熄灭的灯。

夜晚是最难熬的。黑暗放大了所有的声音和寂静。隔壁邻居的鼾声、远处火车的汽笛、风吹过窗户缝隙的呜咽,都变得清晰可辨。阿黄会整夜整夜地醒着,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楼道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响动。有时,是醉汉的歌声,踉踉跄跄地走过;有时,是晚归的人钥匙碰撞的声音;有时,是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的窸窣声。每一次响动,它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身体绷紧,准备迎接那个熟悉的脚步声。但每一次,都只是失望。它会在漫长的等待后,把头沉重地搁回爪子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