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3章 旧影斑驳粥已冷 魂梦依稀路犹长

阿黄疯了一样挣脱了邻居,冲过去,用舌头拼命舔那只垂落的手。那手,已经冰凉。它跟着担架跑,一直跑到巷口,被一个冷硬的声音喝止,然后是一双陌生的手把它粗暴地拎起来,扔回了院子里,“哐当”一声,大门被重新锁上。

从那天起,它的世界,就只剩下这把锁,这间屋,这把藤椅,和那些不断飘落的叶子。

阿黄从回忆中惊醒。一阵更猛烈的风吹过,藤椅上那几片它精心摆放的叶子,被卷了起来,打着旋,飘落在地,一片落在它面前。

阿黄愣愣地看着那片落叶。叶脉清晰,像老人手上的青筋。它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那片叶子,然后,像完成一个宿命的仪式,它张开嘴,重新把它叼了起来。它走回藤椅边,后腿因为无力而有些发抖,它费劲地爬到藤椅上——这是它以前绝不敢做的,老李会生气——它把那片叶子,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用鼻子小心翼翼地拱了拱,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它做完这一切,才又疲惫地爬下藤椅,回到椅子下面那个属于它的、铺满落叶的角落。它把身体蜷缩得更紧,把下巴更深地埋进前爪。它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藤椅上那个由落叶拼成的轮廓。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没有点灯,屋子里一片昏黑。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车灯,会在墙上投下短暂而扭曲的光影。阿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外面世界的一切声响。

它又在等。等那个脚步声。等那声咳嗽。等那句“阿黄,跟我回家吧”。

它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更久?时间在等待中失去了刻度。它只觉得冷,觉得饿,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但它的心,却像一块顽石,被一种名为“忠诚”和“爱”的藤蔓死死缠绕,坚硬得无法撼动。

在半梦半醒之间,它仿佛又听到了声音。不是救护车的鸣笛,不是邻居的脚步声,也不是风声雨声。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哼唱声。调子它很熟悉,是老李以前心情好时,或者喝了两口小酒后,会哼唱的一些不成调的曲子。那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和一种挥之不去的苍凉,在黑暗中轻轻回荡。

阿黄猛地抬起头,耳朵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里屋,是那张床的方向。

它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它听到了!它真的听到了!

黑暗中,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坐在床沿。影子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哼着那不成调的曲子。那影子的轮廓,是它刻在灵魂深处的形状。

阿黄没有叫,也没有动。它怕一丁点声音,就会惊散这个梦一样的幻影。它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睁大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它的尾巴,在冰冷的地面上,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摇动了一下。

哼唱声停了。影子似乎转过头,看向它。阿黄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铁锈和药味。

“阿黄……”那个影子,似乎又轻声唤了它一声。

这一声呼唤,像一道暖流,瞬间击穿了阿黄所有的疲惫、寒冷和绝望。它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幸福的呜咽。它想站起来,想扑过去,但它太累了,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它只是更紧地蜷缩起来,把头更深地埋进前爪,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影子和那声呼唤,永远地埋在自己的身体里。

它不再觉得冷了。在黑暗中,在幻梦与现实交织的边缘,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夜,依偎在老李的脚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闻着那令人安心的味道,沉沉睡去。

屋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而屋内,在那把空荡荡的藤椅下,一只老去的土狗,正守着一堆枯叶和一个永不消散的梦,用沉默的等待,诠释着生命所能抵达的最深情的维度。藤椅上的落叶,在黑暗中静默着,仿佛也在等待,等待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春风,将它们再次染绿。

(第057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