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二壮是个粗人,方才只瞧见门口人多,心里头那点火气上头就想往外冲,压根没往细处想。
这会儿被自家媳妇一提醒,才回过味来。
对啊!
他要是冲出去说错话做错事,指不定这把火就烧到他头上来了。
他缩回脚,把院门又掩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往外瞅着,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说的也是……娘都没发话呢,我瞎冲什么。”
陈氏见他听进去了,这才松开拽着他衣襟的手,退后半步站到他身后,垂着眼帘没再说话。
她心里头憋着一口气。
明明是老大家的田金宝要娶媳妇没聘礼要卖田小花,得罪了田福生,才让田福生一气之下要收回当初的八亩地而惹出来的祸,到头来婆婆却想拿她家的田地银子去填窟窿。
虽说最后婆婆改口用了自己的地,可这份憋屈她可没忘。
这会儿能让老大多出点丑,她心里还痛快些呢。
田二壮两口子洗漱好,换好衣裳,才磨磨蹭蹭地走进大房院子。
这时,田大壮正急得团团转。
他一见田二壮来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两步跨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二壮你可算来了!外头这阵仗你看见没有?他们这是要抄家啊!你快跟我出去镇镇场子!”
田二壮被他拽着胳膊往前走了一步,脚下却没动,只拿眼觑了一眼他娘田大婆的脸色。
田大婆正坐在堂屋门槛上,两手拍着膝盖嚎得起劲,压根没顾上这边。
田二壮便挣开他哥的手,瓮声瓮气地说:“哥,娘都没发话呢,我哪敢擅自做主?你先让娘拿个主意再说。”
田大壮被他这话堵得一愣,瞪大了眼瞅着他弟,半晌才憋出一句:“你……”
他气得横了田二壮一眼,可当着院子里外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得松开手,转身又去喊他娘,“娘!娘你别哭了!二壮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田大婆被他催得烦躁,从门槛上站起来,胡乱抹了把脸,指着田大壮的鼻子就骂:“你还有脸来催我?你们一家子要是早两年把那二十两聘礼攒出来,哪来今天这些破事?现在好了,地没了,人也没了,你们一家子倒是好意思缩在后头!”
她骂得唾沫横飞,把大儿子一家数落了个遍,末了又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二儿子两口子,冷哼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院门外的人群也没闲着,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田家大房这出热闹。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村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李良志走在头里,秦里正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脚步急匆匆的,额头上渗着一层细汗。
他一路走过来,看到院门口这黑压压的人群,眉头拧得越发紧了,可他什么也没说,只低头快步进了院门。
这边秦里正前脚刚踏进院子,村道另一头齐魁也扶着田四太公走过来了。
田四太公年纪大,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枣木拐杖,走路颤巍巍的,齐魁一手搀着他胳膊一手虚虚护在他后腰,走得小心又稳当。
田四太公走到院门口,浑浊的老眼扫了一圈人群,嘴角往下撇着,虽说脸色不大好看,但到底没开口撵人。
他只拄着拐杖慢慢踱进院子,在堂屋门口那张老旧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秦里正和田四太公都到了,院子里外的人都安静了几分。
田大婆见两位证人都到了,知道今天这事躲不过去了,咬着后槽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半旧的油布包来。
她一层一层拆开油布,里头露出一叠泛黄的纸页,最上面那张就是地契。
她抖着手把地契递给秦里正,“喏!八亩地,都在这儿了!你们自己看!”
秦里正接过地契,拿袖子擦了擦上头沾的灰,凑到亮处仔细看了半晌。
又翻了翻手里那本旧田册,核对了一遍,才抬起头来,清了清嗓子说:
“这八亩地分别是……”
他照着田册念了一串地名,柳春娘侧耳听着,越听眉头越是往上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