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应天府,秋高气爽。
凉国公蓝玉得胜回京的消息,早在大军入直隶界便已传遍了京师。
通政司的塘报一日三传,沿途州县预备粮草、整修道路、张灯结彩。
礼部左侍郎刘仲质虽是初掌此事,却一反常态地迅速,章程却做得滴水不漏,哪一日入哪一县、哪一时辰过哪一座桥,都标得清清楚楚。
十月十二,蓝玉的大军抵达应天府城外三十里,扎营待命。
礼部的仪仗已经在正阳门外摆开了整整三日。
林昭站在正阳门城楼上。
远远望去,只见自城外官道至正阳门下,绵延三里有余的御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立一面彩旗,赤、黄、青、白、黑五色相间,在秋风中猎猎翻卷。
仪仗队伍从正阳门外一路排到承天门,金鼓旗仗分列两侧,甲士按品级排列,铁甲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卤簿大驾陈设于午门前,玉辂、大辂、九龙车依次排开,步辇、板轿置于其后。
御道中央铺了黄土,洒了清水,压得平平整整,马蹄踏上去悄无声息。
两旁的百姓被栅栏隔在十步之外,黑压压的人头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远处的官道上,挤得水泄不通。
礼部左侍郎刘仲质穿着簇新的绯色官袍,满头大汗地在仪仗队伍中来回奔走,嗓子已经哑了大半。
他昨夜核对仪仗名目到三更,生怕出一丝纰漏,这是陛下亲自交待的差事,太子殿下都被撇在了一边。
辰时正,城楼下鼓声三通。
号角齐鸣,城门大开。
蓝玉骑着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从正阳门外缓缓而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铁甲,肩头披着猩红战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头盔上红缨如火。
三个月前的颓唐之气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他的身后是三千得胜归来的将士,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队伍行进时靴声整齐,一下一下地砸在青石板上,像一面看不见的战鼓在远处擂动。
秋风将旗幡吹得哗哗作响,金鼓声、马蹄声、甲叶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铁水。
蓝玉行至正阳门下,勒住马,抬头望了一眼城楼。
銮驾仪仗已经在午门外摆开了。
锦衣卫列甲士于午门外东西两侧,旗仗自奉天门东西两侧一直排到丹墀。
皇帝亲临城楼迎接,这份殊荣,本朝开国以来寥寥无几。
御座设在午门楼上前楹正中,南面,朱元璋就端坐在那上面,俯瞰着整座广场。
秋风将檐角的黄盖吹得微微掀动,他的身影在城楼的阴影里纹丝不动。
皇帝的左侧稍后方,陈设着皇太子的侍立之位。
按照《大明集礼》的规制,皇太子、诸王在奏凯献俘等大典时,应“具衮冕,自殿东门入”,侍立于御座之东。
大军在正阳门外止步。
蓝玉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徒步走向城门。
按照洪武朝“大将奏凯仪”的规制,大将入京须在午门外下马,步行至午门城楼前,不可乘马入城。
齐泰脱离了班次,暗暗挤到了林昭身边,轻声道:“殿下,仪仗不对。”
“什么?”林昭一凛,“怎么说?”
“蟒旗!”
林昭闻言移目看去,瞳孔一缩。
蓝玉身后十步远的地方,一面旗帜正被风吹得展开。
杏黄色底,上绣四爪蟒纹。
四爪蟒纹是亲王仪仗的规制,国公只能用麒麟或虎豹。
礼部的仪仗章程上绝对不会出现这种东西。
齐泰道:“殿下,蟒旗……那是逾制的。”
午门城楼前已经摆好了仪仗。
按照规制,蓝玉要先在午门前就拜位,四拜,然后皇帝御楼升座。
等御座升定之后,蓝玉才能入见。
蓝玉已经走到了正阳门内侧。
他的靴底踏上御道的那一刻,全场寂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从两侧涌上来,淹没了御道。
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金鼓声从午门方向传来,沉闷而庄重。
每一步都在替他的凯旋加冕,每一面旗帜都在为他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