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闽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到了通政司。
蓝玉在浙闽打了三个月的仗,倭寇主力被击溃,沿海七县收复,缴获船只百余艘。
军报上写着“贼寇远遁,海疆肃清”八个字,字迹是蓝玉的亲笔。
虽然经过驿站传抄,纸页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可那八个字仍然带着他惯有的那种粗粝的力道。
朱元璋的旨意比军报晚了一日。
旨意不长,措辞也稳,说蓝玉戴罪立功,着礼部筹备仪仗,举行迎接大将军回京的仪式,届时陛下将亲自参加。
着礼部左侍郎刘仲质全权督办,不必经由詹事府,还让刘仲质去凤阳面圣?
林昭靠在椅背上,将那本朱批搁在案角。
这句话不同寻常。
蓝玉回京的仪式,按理说应该由礼部拟定章程,呈报詹事府,再由林昭呈报御前。
此时仍是他监国期间,按理说这些事情还是应该由詹事府统筹协调礼部来安排。
如今蓝玉回京的迎接仪式绕过他,直接由礼部报给凤阳。
这是何用意?
就算绕开詹事府,由礼部直接筹办。
大将军得胜回京的仪仗自有惯例,何必单独召刘仲质去凤阳?
这老朱果真是帝王心术啊,猜不透。
“刘安,”林昭吩咐道,“去都察院把王朴叫来。”
王朴来得很快。
林昭将那本旨意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王朴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将旨意搁在案角:“殿下,这道旨意里的蹊跷,不在‘不必经由詹事府’这句话上。”
林昭抬眼:“在哪?”
“在‘礼部左侍郎刘仲质’这个名字上。”王朴道,“刘仲质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在礼部熬了十二年,从主事一直做到侍郎,此人有个特点,他做任何事,都要先写一份详细的章程,呈报上官批准之后才敢动手。陛下若真想绕开殿下,应该选一个行事果断的人来操办,而不是选一个事事都要先写折子的人“”
“刘仲质接到这道旨意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把仪仗的规格、卤簿的数目、迎送的次序全部写成章程,然后呈报御前。”
“他绕过了詹事府,可他绕不开陛下。那份章程到了凤阳,陛下看了之后,若是觉得哪里不妥,他会发回来让刘仲质改。一道旨意发来发去,便是大半个月。蓝玉回京的仪式,就会被这道旨意的往返拖到十月底。””
林昭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刘仲质这个人,做事谨慎、事无巨细、从不出格。
慢归慢一些,但是凡事交给他,必然不会出错。
朱元璋选他来操办仪式?一个事事都要写章程的人,会让整个迎接仪式在大半个月里都处于“待批”状态。
“那陛下到底想做什么?他若是想办蓝玉,直接下旨拿人便是。他若想保蓝玉,也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他先把曹良臣的折子转给本王,又把李十二的供词留中不发,现在又用一道旨意把蓝玉回京的仪式拖住。他到底在图谋什么?”林昭道。
林昭的语气有些抱怨,王朴看了他一眼。
“暂时还猜不透,但是选的这个刘仲质一定有深意。”
王朴问道:“殿下,蓝玉如今到哪了?”
“浙闽军报是九月三十到的。蓝玉接到回京旨意之后,从浙闽启程大约需要三天,沿官道北上,从浙江入南直隶,经湖州、宜兴,过溧阳,大约十月中旬能到应天府。父皇从凤阳回京,快马五日可到,銮驾慢行大约七八日。”
林昭道:“你说,父皇会不会是在等蓝玉自己觉得安全了?”
王朴的目光微微一凝:“殿下是说……陛下在用这道旨意告诉蓝玉,他回京之后会被当作功臣迎接,让他放松警惕?可何必绕开詹事府?”
“蓝玉离京的时候,还戴着罪臣的帽子。如今戴罪立功,手握大捷,父皇亲自下旨为他接风,还特意绕过孤。蓝玉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怎么想?”
林昭道:“他会觉得父皇在拉拢他,会觉得自己在浙闽的军功已经替他换回了一条命,会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再靠孤的庇护了。”
“因为只有在他以为自己安全了、以为自己可以重新站起来走的时候,他才会露出那些他藏了半年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