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点点头,道:“去吧。”
夜了,文华殿的灯还亮着。
林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曹良臣那份折子,旁边搁着一本兵部的武库账册,已经翻到了兰州卫那一页。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吁了一口气。
蓝玉啊蓝玉,你可真能找麻烦。
林昭其实并不知道,他这么费劲地保蓝玉到底是对还是错。
因为他学的是历史,历史是已经发生的东西。
此刻由于他的到来,事件的走向已经完全偏离了历史该有的脉络。
他也就只能步步为营了。
至于保蓝玉对不对,他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对手极力在促成的事情,只要他制止,就是符合自己利益的。
想了一下午,终于找到了些许眉目。
林昭用朱笔在账册边缘画了一道,搁下笔,又拿起来,在另一处添了几个字。
他随后提笔在折子页边批了一行字:“查京营武库账目是否与蓝府出入相符。”
账目出入,这四个字就把“私造甲胄”变成了一桩“核销疏漏”。
私造甲胄是谋反的罪名,而账目对不上是户部和兵部核查不严的行政疏失。
等于把“私藏”变成了“账目错误”,从刑事罪降为行政疏失。
他需要给蓝玉留一条台阶,让他在回京之后能顺着这条台阶走下来。
……
吴言信回到府中时,已经是掌灯时分。
蓝玉的小女儿,吴言信的妻子蓝氏正坐在灯下秀着荷包,见他进来便搁下了手里的活计。
她今年二十五岁,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少女的柔媚,可嘴角的线条已经比从前紧了一些。
她的性格不似姐姐那么张扬,倒有些江南女子的恬静温婉。
蓝氏听见脚步声,轻轻一笑,搁下荷包,道:“回来了?”
吴言信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蓝氏问道:“太子传你过去,是为父亲的事情吗?”
吴言信叹了一口气,将曹良臣的折子内容说了一遍。
蓝氏闻言一惊,饶是她平日不管政治,也知道这些罪名意味着什么。
“父亲在川西打仗的时候,身边带的东西都是军中的规制,怎么会有龙纹金爵和五爪金龙帐幔?”蓝氏的声音有些颤抖。
旋即又问道:“那你说,父亲有没有做过那些事?”
吴言信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没有见过。可曹良臣说他亲眼见过。一个与你父亲无冤无仇的四川地方官,若不是真的看见了什么,他犯不着惹这个麻烦。”
他顿了一下,问道“那批旧兵器,西蕃平叛带回来的那些,现在还在后院旧库里么?”
蓝氏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将门合拢关上,道:“你想怎么处置?”
吴言信沉默了一会儿:“该烧的烧掉。”
蓝氏看着他,问道:“烧完之后呢?若有人问起来,你打算怎么说?”
“不会有人问。”吴言信抬起眼,“岳父还在浙闽,兵部的人还没有核销过那批旧兵器。旧库里那些东西一直压在账册上。”
“只要没有人去翻那本账册,就没有人知道它们被烧过。火灭之后,那批旧兵器从此以后便不存在了。等兵部核销的时候看到库里空了一角,只会以为是当时便没有入库。”
蓝氏思忖了一会儿,道:“现在已经夜禁了,明日让李十二去办吧。他是父亲最信任的义子,府里的事他更清楚。让他带人去做,他知道该烧什么、不该烧什么。”
吴言信点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
第二日一早,吴言信便让人去城南校场找李十二,回话的人说十二爷昨日在醉仙楼喝到午后,醉得厉害,便宿在楼里没走,至今还没醒。
“胡闹!”吴言信对蓝玉的这些义子一百个看不上,可也无可奈何。
吴言信在书房里坐了片刻,将昨夜那串旧库钥匙搁在案角,对门口站着的亲随道:“去醉仙楼找李十二,让他即刻到我府上来。”
亲随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去了。
醉仙楼在城东,离蓝府三条街,亲随到的时候,二楼那间最大的雅间里正热闹着。
李十二靠在矮榻上,半敞的锦袍下露出一截黑红的胸膛,手边搂着一个穿水红衫子的女子,正捏着她的下巴往自己跟前凑。
那女子偏着头躲了一下,被他一把拽了回来:“躲什么?爷赏你酒你都不喝,是不给爷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