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礼尚往来

洪武二十五年 乌龟喝酒

刘观抬起头来:“殿下若想知道大明能不能靠仁义守住,不妨去问问漠北的鞑靼人肯不肯跟殿下谈仁义。”

“臣等今日被关在这里,是臣等技不如人,臣等认了。可殿下若以为把臣等几个关进来,大明的边关就稳固了。那是殿下在自欺欺人。”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跳动着,将四壁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林昭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三张在灯光中半明半暗的面孔,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你们说完了?”

“你们说的那些话,孤都听见了。”

林昭道,“北元的残部、兀良哈的骑兵、月鲁帖木儿的叛乱、倭寇的侵扰,你们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你们说了这么多边境的威胁、北元的骑兵、大明的烽烟,说得好像这满天下的刀锋都在为你们的话作证。孤问你们那些银子若是没有进你们的口袋,如今该在谁的手里?”

林昭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三人的脸:“你们坐在这间屋子里,满口的天下大义,一副‘我等为将、为吏、为官,守着大明的命脉’的嘴脸。可你们守住的那条命脉,从你们的指缝里漏出去了。”

“你们一边说着边关吃紧,一边把边关的粮草换成了自己府上的青砖;一边说着海防告急,一边把海防的船银填进了自己家中的池子;一边说着西南不稳,一边把西南的军需换成了自己宅中的器物。”

“你们挖着大明的墙脚,然后转过身来,用被掏空的砖头指着孤说——‘太子,你仁义太过,守不住这天下。’可你们手中的砖,哪一块不是从这天下的大梁上拆下来的?你们把那些砖拿走了,然后站在墙塌下来的地方说‘这墙不牢固’——当然不牢固。”

“因为被你们这帮渣滓蛀虫蛀空了!”

“孤不管你们背后是谁,也不管你们政见如何。你们说大明以武定天下,孤不驳你们。你们说北平那边的人能打仗,孤也不驳你们。”

“你们可曾想过,北平那边的人是在用你们替他省下来的银子养兵,还是在用你们替他省下来的银子养他自己?”

三人沉默了,审讯室里的油灯跳了跳,将三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了一瞬,又归于静止。

林昭坐回椅子上,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搁在面前的木案上。

瓶身不大,素面无纹,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温润的瓷光。

陈瑛的目光先落在了那只瓶子上,脸色一僵,“殿下要做什么?”

“嘿嘿,”林昭突然换了一副面孔,笑道,“孤今日来,主要是想骂一骂你们。”

“当然了,老陈啊,前些日子,孤在你府上喝的那几杯酒,那酒的味道不错,只是后劲大了一些。”

“孤回去之后,实在想得慌。你们也知道,父皇禁酒。东宫藏的那些酒都没有你府上那个好。”

“孤让刘安寻了好久,终于找到跟你府上的酒味道差不多的。”

“孤想着,你老陈能请孤喝酒。礼尚往来嘛,孤今日便带进来,让你们也尝尝。可不敢让蒋瓛知道。”

林昭伸手将那只瓷瓶的塞子拔开,从里面倒出三粒深褐色的药丸,托在掌心里,一粒一粒地数过去。

“你们给孤用的那东西叫什么名字,孤不知道。可孤今日带了一味药来,叫颤声娇。一粒下去,无论男女老少,都会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

“孤想着,你们既然是做官的人,平日里案牍劳形,筋骨难免疲乏。今日既然在诏狱里闲着,不如尝尝这味药,也算孤替你们补补身子。”

“殿下!”陈瑛的声音骤然拔高,“臣等虽然犯了事,可臣等毕竟是朝廷命官,殿下怎能——”

“哎!”

林昭打断他,把瓶里的药全部倒出,在手心堆起一座小山。

药丸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堆被烘烤过的珠子,彼此碰撞时发出极轻的脆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堆药丸,又抬眼看了看陈瑛,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一人一粒估计不够。你们那晚给孤敬酒的时候,孤喝的可不止一杯。”

“那三杯酒下去,孤回宫之后连文华殿的门都找不着了。你们既然那么大方,孤也不能小气。每人分一把吧。”

林昭朝陈瑛走过去,将那堆药丸在掌心里掂了掂,拈起一把递到陈瑛唇边:“张嘴。”

陈瑛的嘴唇紧闭着,铁链在他腕间绷直了,指节攥得发白。

“你若不肯张嘴,孤可以让人撬开你的牙关。这把药丸,是你自己吃,还是孤喂你吃,你自己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