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礼尚往来

洪武二十五年 乌龟喝酒

诏狱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

林昭沿着那道湿漉漉的砖道往里走,蒋瓛已经在廊道拐角处等着了。

玄色官袍被火把的光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蒋指挥使。”林昭轻笑道,“你掌管锦衣卫多少年了?”

“回殿下,洪武十五年入锦衣卫,二十二年升指挥使,至今十余年了。”

“十多年,”林昭点了点头,“那你应该见过很多犯人走进这道门,也见过很多人从这道门里走出去。”

蒋瓛点头道:““臣见过的人很多。有些进来了便没再出去,有些出去了便没再进来。能走进来又走出去的,不多。”

“那赵勉算哪一种?”

蒋瓛的肩头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已经被风雨磨平了棱角的石兽。

“你是锦衣卫指挥使,这诏狱里的事,孤不想越过你去管。可有一句话孤想让你记住,你替人做事的时候,替谁做事,这很重要。你听清楚了?”

蒋瓛沉默了一会儿,道:“臣替陛下做事。”

“父皇此刻不在京。”林昭顾左右而言他,“你若能替陛下守住这道门,也能替孤守住这道门。”

“臣记下了。”

林昭越过他身侧,轻声道:“那便好。”

廊道尽头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林昭跨进那间审讯室时,浓重的霉味和汗味扑面而来。

室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将四壁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光晕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暗影。

三个人被铁链锁在各自的椅子上。

刘观坐在左首,周汝霖居中,陈瑛靠右。

灯芯上的火焰跳了跳,将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刘观的脸色灰白,颧骨上多了一道尚未结痂的伤痕。

他看见林昭进来,嘴角动了一下,啐了一口,惨笑道:“殿下终于来了。臣等还以为殿下忘了诏狱里还关着几个人呢。”

“孤来看看三位过得如何。”

周汝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如何?殿下想让臣等过得如何?殿下今日来,是想听臣等认罪,还是想听臣等夸殿下处置得当?”

他晃了晃腕上的铁链,铁链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臣等在这诏狱里住着,一日两餐,一餐一粥,比从前在府上的日子可清闲多了。”

陈瑛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昭身上,在灯火的暗影里露出一层薄薄的讥诮:“成王败寇罢了,殿下如今监国了,手握着大印,想拿谁便拿谁。臣等几个已经被关进来了,殿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非要亲眼看看臣等落魄的样子才安心?”

“殿下,臣说句不好听的,殿下关臣等,不是为了查那几笔银子。殿下关臣等,是因为臣等碍着殿下的路了。殿下坐在那把椅子上,心里头怕的是什么,臣等大约也猜得出来。”

林昭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孤今日来,是想听听你们怎么说。”

怎么说?”刘观忽然抬高了声音,“殿下想知道臣等怎么说?那臣便说,殿下以为把臣等几个关进来,这朝堂就干净了?”

几人知道一入诏狱便再无出去的可能,此刻已是抱着必死之心,也就口无遮拦了。

“殿下错了。“殿下关我们三个,可殿下关得完么?臣等几个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真正做事的人,殿下连影子都还没摸到。”

周汝霖接过话头,“殿下从前在文华殿里读书,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仁义之道。可殿下有没有想过,这大明的江山,是靠仁义打下来的么?是靠什么打下来的,殿下心里该清楚。”

“洪武初年,北元余孽还在漠北游荡,陛下一路打到捕鱼儿海,蓝玉一战灭了北元主力十万余人。可如今呢?北元的残部还在,兀良哈三卫的骑兵还在,北平都指挥使周兴今年三月才率兵扫荡安答纳哈出。北边打了这么多年,仗还在打。”

陈瑛往前倾了倾身子,铁链随之绷直:“殿下可知道月鲁帖木儿?”

“建昌卫的指挥使,今年四月反了,纠合西番土军万余,杀官军男妇二百余口,掠屯牛、烧营房、劫军粮。蓝玉人在浙闽,西南那边还没有平。”

“云南那边沐英刚刚病故,沐春袭爵不久,局势未稳。东南海面上,日本南北朝刚刚打完仗,南朝败兵流落海上为寇。北虏南倭,四面都在着火,大明的边境没有一处是安稳的。”

周汝霖缓缓接道:“殿下以为靠王朴那些奏章就能守住大明?刀和箭才是守住大明的根本。殿下读的那些圣贤书,挡不住这些马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