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觉得自己好像沉进了一池温热的深水里,无法呼吸,却也不想浮上来。
他从前读过太多书,以为只有笔杆子下的爱情才算深刻,可这一刻他觉得过去三十多年读过的所有文字都离他太远了,远得像隔着一条夜色中的河。
他听见吕氏在黑暗中极轻地喘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和惊悸,却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轻声呢喃着:“殿下不要走。”
林昭心里一软,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沉沉地坠入了那片他从前不敢涉足的温热里。
天快亮时他醒了一次,吕氏已经在他臂弯里睡着了,呼吸轻而匀,像一只终于被允许窝进主人手心里的猫,安安静静地蜷着。
天色将明未明,窗纸透进来一层青灰的光。
后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帐幔边缘被晨风拂动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林昭先醒了。
胸口贴着一片温热的重量,平稳而均匀地起伏着,手臂被什么东西压着,动弹不得。
鼻尖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气。
吕氏正枕在他臂弯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指节微微蜷着。
她的长发散在枕上和肩上,有几缕贴着他的锁骨,痒痒的,像一根羽毛在轻轻地拂着。
她睡得正熟,呼吸又轻又匀,嘴角有一丝极浅的弧度,像是夜里做了什么安稳的梦,沉在那一层还没被晨光惊醒的柔软里。
林昭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
他的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像一条被晾在案板上的鱼,眼睛睁着,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翻身。
昨夜那团酒意混着燥热把他推进了这间屋子,那些他已经记不清的凌乱片段在他脑子里闪过。
这帮王八蛋,酒里肯定是下药了。
他从前看史书,读到过权臣在宴席上给对手下药的事,他以为那是野史夸张,觉得明代那些官员就算再肮脏,好歹也是科举出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不至于使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那些圣贤书白读了。
这帮人端的是周礼的酒杯、行的是酒令的雅事,可杯底下的药渣,比街市上最下等的垃圾还更脏三分。
妈的,满肚子仁义礼智性,尽做这些蝇营狗苟之事。
他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他在学术台上侃侃而谈过无数次,可他没有在一张床上醒过来时旁边躺着一个人、散着头发、光着肩膀的经验。
荒唐、荒唐、太荒唐。
此时林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屏着呼吸,极慢极轻地把那只被她枕着的手臂一寸一寸地往外抽。
每抽一寸停一下,像在拆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包。
抽到一半的时候那只手僵住了,因为吕氏的眼睫动了一下,像是要醒了。
林昭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样定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没有睁眼,只是翻了个身,那只搭在他胸口的手滑落下来,搁在了枕边,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了过去。
林昭趁着那个空隙把胳膊抽了出来,手麻得像不是自己的。
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衣服散落了一地。
摸到自己的里衣胡乱套上,这古代的衣服太复杂,腰间的带子系了两回都没系对,手指不听使唤。
“殿下……”身后传来吕氏的声音,声音幽怨,“天亮了么……”
林昭没有转身,耳朵尖在晨光里泛着薄红,系带子的手指停在半空,像是被人按住了暂停键。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不敢转身去看吕氏的眼睛,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还早。你再睡会儿。”
吕氏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看到满地散落的衣服,似是想到作业的荒唐,脸色绯红,“臣妾……去给殿下打水。”
“不,不用了。”林昭逃也似的飞快地系好了腰间的带子,快步走到门口,推门出去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他的身影在光芒中晃了一晃便消失了。
像一条仓皇逃出水面的鱼,在最后一刻留下了身后一串搅乱了的水纹。
吕氏坐在床沿上,拢着锦被看向那扇已经合拢的门。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披上衣裳,推开窗扇,晨风裹着日光涌进来,将她散落的长发吹得微微拂动。
“王朴呢?把王朴叫来!”林昭正好撞见刘安,向他吩咐道。
“这么早?”刘安瞥见林昭脖子上的几处暗红,不禁暗自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