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站起身来,跨出正堂,沿着回廊快步朝花园后门的方向走去。
陈瑛从廊下走过来,笑容还挂在脸上:“殿下这就走了?宴席还没散——”
“府上有事。”林昭没有停步,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陈瑛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站在廊下看着林昭踉跄的背影穿过回廊,推开后门,消失在夜色里,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把。
“周大人,”他低声唤道,“太子走了。”
周汝霖从正堂侧门探出身来,他走到陈瑛身边,两人并肩站在廊下。
“失败了。”陈瑛沉声道。
周汝霖道:“今夜什么也没有发生,太子只是喝多了。”
袁泰从偏厅快步走来,压低声音:“太子走了?那女子还在厅里——”
陈瑛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让她从后门走。路上——”
“那壶酒也让人撤下去,杯碟也换了。”
刘观从游廊尽头快步走来,手里捏着一只空酒壶,“那壶酒我让人换了,原来的壶已经沉到后花园的荷花池里了。可太子走得那么快,他不会不知道那酒有问题。咱们怎么办?”
几人之间陷入一段长久的沉默。
周汝霖忽然开口:“若太子明日不提呢?他若不提,咱们就当没发生过。”
袁泰反问:“若他提呢?”
陈瑛沉默了片刻:“若他提了,咱们就说那酒是绍兴带来的老酒,后劲大。太子平日酒量浅,咱们是知道的,不该劝他多喝。”
“今夜的事,到此为止。”
……
报恩寺的灯熄得比往常早。
禅房里没有点灯,窗纸外只有一线薄薄的月色,将屋中陈设的轮廓勾出暗沉的一圈。
道衍坐在蒲团上没有动,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字条。
“他们给太子下药了。”道衍对葛诚说道。
葛诚一愣,拿起字条看了一眼,抓起台子上的佛珠就砸在地上:“一帮子蠢货!”
道衍见自己的珠串溅落在地上,愣道:“你骂就骂,扔我的佛珠做甚,这是殿下赐给我的。”
……
夜风吹在脸上,烫得发燥,他灌了几口凉水,那水冷得像刀子,割过喉咙,可那股热意从胃里翻涌上来,像一团被压住的火,浇不透,也扑不灭。
他推开后门时,刘安正在轿旁守着,见他出来怔了一下:“殿下……”
“回宫。”林昭弯腰钻进了轿子,“走快些。”
车帘放下来之后,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那股热意像一条蛇一样沿着脊柱往上窜。
陈瑛敬的那杯酒、周汝霖斟的那杯酒、他行酒令输掉的那两杯——三杯酒,每一杯都只是抿了一口,不可能醉成这样。
那酒里有东西。
他攥紧了自己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肤里。
痛感像一根冰凉的钉子扎进了他的骨头里,暂时把那股热意压下去一瞬,可很快又泛了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了。
轿子在东宫门口停下,刘安掀开车帘。
林昭斜靠在车壁上,额上的汗已经浸湿了鬓角,见轿帘掀开,立即冲向后殿。
后殿的灯还亮着。
吕氏还没睡,穿着一件素色寝衣靠在榻上看书,听见门外脚步声便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正要行礼。
忽然看见了林昭的面色,额发湿透,双颊通红,眼底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沉。
他跨进门槛时步子不稳,肩头撞了一下门框,却像浑然未觉,只是看着她,声音低哑:“别走。”
两边的侍女适时退出。
门在他身后合拢。
林昭站在门内,隔着一丈的距离看着吕氏。
吕氏被他的眼神钉在原地,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塌下去。
她在那一道目光里读出了某种他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的焦灼,那道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到眼角,再落到她微微泛红的唇上,像一根滚烫的丝线垂落下来,缠住了她的手腕。
吕氏把书卷搁在案上,走过去,伸手扶住了林昭的臂弯。
她的掌心隔着那层寝衣贴在他的小臂上,指尖微微蜷了蜷,冰凉的触感激得林昭一阵颤栗。
吕氏低声道:“殿下,臣妾在。”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间漏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锦帐上,交叠在一处,又分开,复又合拢。
她被他抱起来的时候轻轻“呀”了一声,便再没有出声了。
只有窗棂上那盏即将燃尽的红烛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映出帐幔上两道交缠的影子,又归于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