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鬼在身边

三重镜中 小牛家

方觉明把照片攥在手心里。“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守夜人告诉我的。”小孟的声音很轻。“守夜人死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小孟,如果我死了,陈仲平就是鬼。他是山田秀夫的人。你要告诉方觉明,不要相信陈仲平说的任何话。’”

方觉明的手开始发抖。守夜人。他死之前,给小孟写了信。他知道自己会死,所以写了信,让小孟转交。但小孟没有转交。为什么?

“小孟。信呢?”

小孟从枕头下面抽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方觉明接过去,打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守夜人的笔迹:“小孟。陈仲平是鬼。告诉方觉明。不要相信他。”方觉明把信纸叠好,放进口袋。他看着小孟。

“小孟。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小孟低下头。“因为我不确定您是不是还值得信任。您杀了守夜人。您为梅机关工作。您签了日本人的入职协议。我不知道您还是不是以前的方觉明。”

方觉明看着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小孟。我还是以前的方觉明。我要走完那条路。那条血路。你愿意帮我吗?”

小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泪水。“方先生。我愿意。”

方觉明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小孟。十二月五日的会议,你去吗?”小孟沉默了一会儿。“去。但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会去。到了那天,提前一小时到,看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如果有人提前埋伏,你就走。不要进去。”

“您呢?”

“我会在街对面看着。”方觉明拉开门,走出去。他走下楼梯,走出弄堂,走在公共租界的街道上。天色暗了,煤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守夜人的那封信。他把信纸展开,又看了一遍。“小孟。陈仲平是鬼。告诉方觉明。不要相信他。”陈仲平。那个自称是情报分析员的人。那个说“八纮”是系统的人。他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山田秀夫让他说的?

方觉明把信纸叠好,放进口袋。他走回了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他走上楼梯,走到自己房间门口。门缝下面,有一张纸条。他蹲下去,捡起来。笔迹是陈仲平的——工整的,像印刷体的,每一个笔画都一丝不苟。内容只有一行字:“方君。你选了孟。很好。陈是鬼。孟不是。十二月五日,南京路一百二十三号。你会看到真相。”

方觉明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他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很暗,台灯灭着。他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挑开窗帘的一角。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窗帘拉着,缝隙里的光晕还在。那个人在。他一直在。方觉明已经习惯了那道微弱的光晕。他知道那个人是谁。陈仲平。“八纮”。他一直在看着方觉明。从第一天起,就在看着。

方觉明放下窗帘。他走到桌边,坐下来。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一件一件排列在桌上。勃朗宁、备用弹匣、山田太郎的名片、沈寒舟的照片、守夜人的手帕、十六张纸条、四枚将棋棋子。他把守夜人的信放在最中央,把陈仲平的纸条压在下面。然后他拿起那枚刻着“月影”的棋子,握在手心里。棋子冰凉,硌着他的掌骨。

他把棋子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割。他站在窗口,看着对面的那扇窗户。那扇窗帘后面,那个人还在。方觉明看着他,他看不见方觉明。但方觉明知道他在那里。和陈仲平一样——看不见,但一定在那里。

方觉明关上窗户,拉好窗帘。他走回桌边,坐下来。他把桌上那二十多一样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口袋。然后他关了台灯,躺在床上。天花板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和十二月五日一样——看不见,但一定会来。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每一声都像有人在用指节叩击木板。

他想起老K临死前攥住他衣领的手,想起小李死前眼睛里的困惑,想起小刘说“血不是白流的”。他想起守夜人说的“血路走到头,就是天亮”。天还没有亮。他还在路上。他还要继续走。走到十二月五日,走到南京路一百二十三号,走到那个真相面前。然后他才能知道,谁是鬼。

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了第一缕晨光。他坐起来。今天,是他做出选择后的第一天。他穿上西装,把勃朗宁塞进腰带,把所有东西放回口袋。他走出房间,走下楼梯,推开公寓大门。霞飞路的晨光很淡。他走下台阶,没有往梅机关走,往法租界的深处走。他要去找陈仲平。要去问他——“你是鬼吗?”

他走过了霞飞路,走过了圣母院路,走到了陈仲平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陈仲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他看见方觉明,笑了。

“方君。你来了。”

方觉明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陈先生。你是鬼吗?”

陈仲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看着方觉明。

“方君。我是鬼。但你不是。你是走在血路上的人。血路走到头,就是天亮。你还没有走到头。你要继续走。不要回头。”

方觉明看着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陈仲平在看他。和那双眼睛一样——在看着他。但方觉明不怕了。他知道了答案。陈仲平是鬼。小孟不是。十二月五日,他会看到真相。

他走下楼,走出大楼,走在霞飞路的街道上。阳光很好,晒得他后背发烫。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刻着“月影”的棋子。他把棋子握在手心里,握到体温把它捂热。他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很久。但他已经走了十四年了。不差这几天。

窗外,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窗帘缝隙里的光晕还在。那个人还在看他。方觉明没有抬头。他继续走。

第一幕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