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上楼梯。陈仲平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门关着。他敲了三下门。一重两轻。
“进来。”
方觉明推开门,走进去。陈仲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他看见方觉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先生。坐。”
方觉明坐下来。
“陈先生。您让我来,有什么东西给我?”
陈仲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方觉明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陈?孟?”
方觉明看着那两个字,看着那个问号。陈?孟?陈仲平在问他——你觉得是哪一个?还是他在告诉他——你选一个。你选哪一个,我就杀哪一个。
“老师。”方觉明把纸条放回信封。“这是什么意思?”
陈仲平看着他。那双不大的、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询问,是通知。
“方先生。你在追查‘八纮’。你查了这么久,查了这么多人,死了这么多人。老K,老周,李大姐,老赵,老钱,孙大姐,陆秉章,守夜人。你还没有找到‘八纮’。因为‘八纮’不在你查的那些人里面。‘八纮’在你的身边。在你的眼前。在你的——”他伸出手,指着方觉明的胸口。“心里。”
方觉明的手在口袋里握住了勃朗宁。“陈先生。你就是‘八纮’。”
陈仲平笑了。不是那种“你猜对了”的笑,是那种“你终于说出来了”的笑。
“方先生。我是‘八纮’。但‘八纮’不是我。‘八纮’是一个系统。我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你也是。从你签下梅机关入职协议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八纮’系统的一部分。你逃不掉的。”
方觉明看着他。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陈先生。那张纸条上的问号,是什么意思?”
陈仲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看着方觉明。“方先生。你选一个。你选陈,我就告诉你陈是不是鬼。你选孟,我就告诉你孟是不是鬼。你不选,两个都会死。”
方觉明站起来。“陈先生。我走了。”
“方先生。”陈仲平叫住他。“那张纸条,你留着。陈?孟?你选一个。你选了,我就告诉你真相。你不选,真相就会和那些人一起死。”
方觉明把信封放进口袋,拉开门,走出去。他走下楼梯,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他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陈?孟?陈仲平在逼他选。选一个替死鬼。选了陈,陈仲平会死。选了孟,小孟会死。不选,两个都会死。他必须选一个。他必须让一个人死。用一个人的血,铺自己的路。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着。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那张纸条。他把纸条凑近火苗,纸条边缘卷曲起来,变黑,燃烧。火舌舔着纸条,把“陈”字吞掉,把“孟”字吞掉,把问号吞掉。纸条变成灰烬,落在桌上。他用手指碾碎灰烬,粉末从指缝间洒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挑开窗帘的一角。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窗帘拉着,缝隙里的光晕还在。那个人在。他一直在。他看了那个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是陈仲平。是“八纮”。他从第一天起就站在那里,看着方觉明,记录方觉明的一切。
方觉明放下窗帘。他走回桌边,坐下来。他把桌上的所有东西放回口袋,然后关了台灯,躺在床上。天花板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和那个选择一样——看不见,但一定要做。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陈仲平的声音——“你选一个。你选了,我就告诉你真相。”他不能选。选了,就是杀人。不选,也是杀人。他必须选。他必须杀人。他必须用一个人的血,铺自己的路。
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了第一缕晨光。他坐起来。今天,是他必须做出选择的日子。他穿上西装,把勃朗宁塞进腰带,把所有东西放回口袋。他走出房间,走下楼梯,推开公寓大门。霞飞路的晨光很淡。他走下台阶,没有往梅机关走,往法租界的深处走。他需要去见一个人——小孟。需要问他一个问题——“你是鬼吗?”
他走过了法租界的街道,走到了小孟的住处。小孟住在法租界的一条巷子里,一栋二层小楼的阁楼。他爬上四楼,敲了三下门。一重两轻。门开了。小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袍,脸上没有伤,但瘦了很多。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刚哭过。
“方先生。我知道您会来。”
方觉明走进去,关上门。“小孟。十二月五日,南京路一百二十三号。你要参加一个会议。你的名字在‘八纮’的报告里。”
小孟的脸色变了一瞬。只是一瞬。“方先生。那个会议,是保密的。只有我和另外六个人知道。另外六个人,都是我最信任的同志。他们不会出卖我。”
方觉明看着他。“所以是你出卖了你自己?”
小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方先生。我不是鬼。但我认识鬼。”
方觉明的呼吸停了。“谁?”
小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方觉明接过去,展开。照片上是一个人,穿着灰色长衫,站在一栋楼前。陈仲平。
“陈先生?”方觉明问。
“陈仲平。”小孟说。“他是‘八纮’的人。他一直在为山田秀夫提供情报。老K的死,老周的死,李大姐的死,印刷厂的暴露,电台的暴露——都是他出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