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沈柯一怔,脚步也停了下来。
趁他一呆之际,几人已经溜了过去。
沈柯马上反应过来,追了上去:“站住!”
见沈柯又挡上前来,一军汉表情顿时不耐:“沈疯子!不是说过了,这是四太子将令。”
“四太子将令,却也没说过准许将妇人带入军营重地。”沈柯眼中寒芒一烁:“你们这是想要以身试法么?前锋营将士何在?!”
此处却离他部曲所在相差不远,沈柯大呼一声,前锋营中便有一群军士冲了出来,几个军汉面面相觑一阵,不敢相争,发声喊,四散跑了。
沈柯喘了两口气,转向冲出来的贾忠:“这……这又是如何一回事?明明进城前明令不得伤犯百姓,转头又下了屠城令?”
“据说是四太子进城之后,和羽公……生了些冲突。”安排了军士回营,贾忠低声说:“四太子和羽公之间一向不睦……”
沈柯的心情渐渐沉了下去,就这么揣着一肚子的沉重,缓步走出了军营。
刚出军营没多久,便听得城中不断有惨叫声传出,这声音在他听来分外刺耳。
越发像是八年前了。
他握紧了拳头,几乎是闭着眼睛走过大街小巷,只是在必须睁眼辨别方向时,才会张开眼睛,而只要张开眼睛,便能见到一张张仿佛暴露出人心中一切丑恶欲望的狰狞人脸,而另一些同样属于人的脸孔,上面却满是惊恐与绝望。
血腥气与火烟在空气中缭绕,比白天所见丑陋何止百倍,但沈柯知道,现在的他,已经什么都管不了了。
只能熟视无睹地走过。
这一刻,他感到无比地痛苦。
八年前还是一个幼童的他藏身井下,充满了恐惧地听任一群野兽在头顶发泄着兽欲;而八年后的今天,他被夸赞为勇冠三军的勇士,在这种场面下,仍然只能做一个懦夫。
他看着一张张火光中的狰狞面孔,心中知道,对这些乱世中成长起来的汉子来说,恐怕正在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再正常也不过的事情了吧,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不过如是而已。
而他却知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知道仁者莫大于爱人,知道君子当胸怀天下,哪怕最为困苦的时候,也谨记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至少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是这样告诉他的,也是这样做的。
哪怕在之后的日子里,这些道理几乎统统被现实推翻了个干净,就连教他这些东西的人都因此而死,但沈柯仍然隐约认为它们是对的。
或许自己就是个傻子吧……
沈柯有些无奈地想着,也许在这种乱世,这些道理太奢侈,太奢侈了,奢侈到他自己都无法承受,一路行来,他的双手已满是鲜血,就连今日仓阳城中的地狱景象,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他偶尔也会想,如果他和大多数乱世流民一样,大字不识一个,狗屁道理都不懂的在刀枪血火里浑浑噩噩地挣扎着,会不会更快活一些?至少身在这副地狱景象之中也能够安然享乐……
转过一条街道,一所不大的院落便出现在小巷尽头,他走到院落门前,仔细地摸索着砖墙,心思飘荡起来。
这八年来,却是谁住在这间院子里呢?
墙砖缝里杂草重生,脏秽的苔藓上下,露出几根干枯发黑的藤蔓。
沈柯轻叹一声,当年生在墙前后爹最喜欢的那一大片爬山虎,都已经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