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 破阵

熢烟 雁鱼

加入北府军两年以来,沈柯第一次感到些许厌倦。

“你便是沈柯?”

一把温醇的声音在耳际响起,沈柯恍然回神,才省起羽公正在眼前。

他抬起了头,虽然从军已经有一段不断时日,但直到今日,他才看得真切羽公的真容:

若是第一眼见到这张脸,怕是没人想得到这目光温厚、仿佛一穷经文士的中年人,会是号称中州军神的天下兵马总军师,王朝六大公爵之首。

只是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微微失神了一阵,沈柯方省起失礼,再次恭敬下拜:“卑职沈柯,谢过公上搭救之恩。”

羽公端详着眼前这张年轻之极的脸,缓缓地摇了摇头:“早听闻前锋军中有个沈疯子,战战冲锋在前,不避法术箭矢。今日你射杀城头守将,也是我所亲见,只是想不到这等勇冠三军之人,也能做出刚才之事。”

“卑职做错了么?”

许是羽公言辞温厚,让沈柯心头松懈,失口询问,旋即便忍不住想抽自己,这话实在是不应该问的。

羽公默然了一阵,翻身下马,叫来侍从,便在道边褪下一身玄甲,露出下面的青色长袍,又吩咐侍者将甲衣奉到沈柯眼前:

“此甲名曰执明,随我征战已有二十五年矣,昔年曾有术士批得此物能救我三次;二十四年前天河,二十二年前中州府,十七年前龙京,三次早已应验。怕是下一次大难来时它也救不得我……亦许是我当有善终之命也未可知……”羽公看着这甲,语气追忆地说着,言及此处,又笑了一声,转向表情困惑的沈柯:“此物便赏赐与你,你尚年幼,切记生命可贵,莫要因无谓之事轻掷。”

……

无谓之事?

在营帐里擦洗着执明玄甲的甲片,沈柯又想起羽公赠甲时所言之语,感慨万千。

可不是无谓之事又是什么?骁阳侯行事,便是羽公也不愿置喙,他一个小小曲尉,冒死进谏两句,连命都险些赔上去,却也拦阻不得分毫。

沈柯啊沈柯,枉你也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打滚了八年了,怎么还是如此天真可笑,就连何事管得,何事管不得都不晓得,如此这般,丢了性命也不冤枉。

只是任由八年前的地狱变相再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演上一遭么?

“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是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也,其罪不容於死。”

莫名地他便想起小时候爹教他念过的几句经书,忽然意识到:如此双手沾满鲜血,干着‘罪不容於死’的勾当,或许是九泉之下的爹所并不乐于见到的吧。纵使被羽公夸赞为勇冠三军,又有什么可夸耀的呢?

他昔年在荒野上用锈蚀粗糙的兵器与猛兽搏斗的时候,很少想过这些东西会为他带来荣耀。

杀人所得的荣耀。

他停下擦洗铠甲,叹了口气,又想起羽公赠甲时的那个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笑容。

如此乱世,便连想要善终都是一种奢侈,连堂堂王国公侯,也是如此。

一时意兴阑珊,心头也对杀戮感到了深深的厌倦:

“等杀了盖天王,为爹报了仇,便把这铠甲还给羽公,解甲归隐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