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血月降世

人间有雪 一笔一

骨甲化灰。

魔脊断裂。

九尾寸寸消失。

六只血眼最后只剩中央一只。

那只眼睛隔着雷光看向白韶。

又缓慢转向尸体堆里的顾远。

顾远明明已经封闭全部气机,却在那一刻清楚感到,它看见了自己。

魔眼裂开。

蚩尤发出最后一声低吼。

不是咆哮。

更像一句模糊不清的话。

“门……还会开……”

第三道紫雷彻底贯穿。

蚩尤万丈魔身炸成无数白点。

起初像雪。

随后越来越多。

密密麻麻铺满天地。

那不是灰烬。

是白虫。

数以亿万计的白虫。

它们比先前任何欲虫都小,甚至肉眼难辨。紫雷摧毁了蚩尤的魔身,却未能将每一缕欲念完全抹除。

白虫被雷风卷向四面八方。

有人祭火焚烧。

火只能烧掉一部分。

有人以剑气绞杀。

虫体碎开后,反而化得更细。

它们飞出隐仙派。

落向山川、城市、海洋与人群。

有一只落进售楼处的合同。

一只落进赌场尚未开出的牌。

一只钻入正在直播的女孩手机。

一只藏进股票交易厅不断跳动的数字。

还有一只,落在某座县医院的捐款名单上。

没人知道它们会去哪里。

也没人知道它们会在人心里长成什么。

血月没有随蚩尤消失。

反而升得更高。

月光照在人间。

每个人心底最隐秘的渴望,都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白韶从半空坠落。

雷渝雷遁接住他。

两人砸进归鹤台残骸。

黎照海的黑海也随之崩散。

他从空中落下时,已恢复部分人形。

只是全身鳞片再也退不回去了。

陆星槎失去星阵支撑,倒在断裂主座前。

三十六座悬峰只剩十九座尚存。

归鹤宴九十九张长案,没有一张完整。

活下来的人不到三成。

顾远仍没有立即起身。

他继续伏在尸体间。

直到赤铜护身炉表面黄光完全熄灭,远处再无斗法气息,他才缓慢吐出第一口气。

这一口气压得太久。

吐出时带着血。

他先看向苏照薇。

她还活着。

黎照海倒在离她不远处,右手仍朝她所在方向伸着。

再看白韶。

白韶躺在碎石里,三百六十五根回阳金针散落周围。

有些断了。

有些失去金光。

他的右臂血肉几乎全部毁去,胸前也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雷渝跪坐在旁,正在以雷力暂时封住他心脉。

“别过来。”

雷渝没有回头,却知道顾远醒了。

“地上还有虫。”

顾远停住。

脚边,一只肉眼难辨的白虫正沿着尸体血迹爬向他的鞋。

他没有踩。

而是从空间戒中取出那个刚得到的赤铜小炉。

炉身裂纹尚在。

顾远注入一丝玄凝气息。

炉口喷出薄薄土黄光幕。

白虫撞在光幕上,停顿一瞬。

随后开始啃噬。

光幕肉眼可见地变薄。

顾远立即用玉瓶将虫连同一块碎石扣住。

白韶睁开眼,看见他的动作。

“装死装得不错。”

声音很弱。

顾远走到他身旁。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装死?”

“你死过一次。”

白韶想骂人。

刚张口便咳出血。

雷渝忍不住笑了一声,又牵动伤势,跟着咳嗽。

顾远蹲下检查白韶脉象。

很乱。

但没有断。

三百六十五血窍大半枯竭,越境丹的反噬也开始出现。神念铠甲破碎之后,识海中留下大量裂痕。

这些都不是他现在能治的。

他只能先处理外伤。

“赵医生呢?”

“来不了。”

雷渝说,“药谷也出事了。”

顾远手停了一下。

“什么事?”

“欲虫落下去了。”

雷渝看向血月。

“不是只有药谷。”

“整个天下都开始了。”

远处忽然传来石块滚落声。

黎照海从废墟中撑起身体。

他身上的鳞片正在一张一合。

每一次张开,都有黑水从伤口流出。

苏照薇不知何时醒了。

她没有先查看自己。

而是爬到黎照海身边,抓住他满是鳞片的手。

“黎叔。”

黎照海看了她很久。

像是在努力辨认。

“照薇。”

他还记得。

苏照薇眼圈发红,却没有哭。

白韶偏过头看了一眼。

“暂时死不了。”

黎照海喘了口气。

“我还能撑多久?”

“你今晚强行催动化鳞功,至少又丢了一部分记忆。”

黎照海沉默片刻。

“我忘了什么?”

“自己想。”

黎照海闭上眼。

许久后,他轻声道:

“我记不起她小时候的样子了。”

苏照薇握住他的手更紧。

白韶没有说话。

九霄赤阳蕴血方能治苏照薇。

黎照海的化鳞功,却没有现成药方。

至少目前没有。

归鹤台上,幸存者开始寻找同门与遗物。

有人救人。

也有人趁乱收取死者法器。

一名受伤修士刚将同门空间戒收入袖中,袖口里便钻出一根白丝。

他没有察觉。

脸上却露出一丝与悲伤完全不相称的满足。

血月照着这一切。

顾远低头看向自己的空间戒。

虫袋。

七枚上品元晶。

赤铜护身炉。

地罂花。

这些东西都来自死去的虫修。

过去的他,即便看见,也没有能力得到。

如今它们落在手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虫袋里仍有活物。

护身炉受损严重。

地罂花五步必中毒,用错一次,先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元晶也不是普通人能随意炼化。

每一样都是机缘。

每一样也都藏着危险。

顾远没有立即查看。

他先将散落在白韶身边的回阳金针一根根捡起。

第三十一根断成两截。

第八十四根失去针尖。

第一百七十六根被魔气染黑。

捡到最后,完整的只剩二百零九根。

白韶看着他数。

“别数了。”

“少了多少?”

“一百五十六。”

“还能补吗?”

“有材料就能。”

“什么材料?”

白韶闭上眼。

“很贵。”

顾远把断针也收好。

“我去赚。”

白韶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疼。

天边开始泛白。

血月却没有退。

它与晨光同时挂在天空。

山外城市陆续醒来。

有人睁眼后第一件事,是查看账户余额。

有人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不够漂亮。

有人看着身边熟睡的人,第一次生出毫无来由的厌恶。

有人站在高楼窗前,觉得只差最后一笔投资,便能把所有失去的东西赢回来。

那些念头原本都存在。

只是从这一日开始,它们变得更响。

归鹤台废墟上,一只白虫钻入裂缝。

裂缝深处,有一枚未被雷火毁去的黑色碎片。

白虫贴上碎片。

里面传出极轻的心跳。

顾远忽然回头。

裂缝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血月的光,安静落在满地碎石上。

那一夜之后,人间依旧有人开门做生意,有人赶早班车,有人为一日三餐奔波。

看起来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

从血月升起的那一刻开始,人心里那些原本可以被克制、被等待、被放下的东西,已经有了牙。

?

血月升起后的第三日,旧街落了一场很薄的雨。

有雪医庐仍关着门。

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门槛下积着一小片水。街坊们都知道顾远和那位胖医生去了远处,至于去了哪里,没有人说得清。

卖早点的炉火照常升起。

修鞋老人照常支起矮凳。

到了午后,一个戴旧礼帽的老人从街口慢慢走来。

他穿一件颜色很深的长衣,手里拄着黑木杖,另一只手提着那只缺了杯盖的旧保温壶。

雨并不大。

他也没有撑伞。

走到有雪医庐门前时,老人停了一会儿。

门上贴着临时闭诊的纸。

纸角被雨水打湿,已经卷了起来。

老人抬起木杖,将那片卷起的纸角轻轻压平。

动作很慢。

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随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血月。

那轮月仍悬在白昼深处,颜色已经淡了许多,却没有完全退去。

老人脸上没有惊讶。

也没有喜色。

归鹤台的厮杀、蚩尤魔身、三道紫雷与散入人间的白虫,仿佛都与他毫无关系。

街边一个孩子追着皮球跑来。

球滚到老人脚边。

他弯腰捡起,替孩子拍去表面的泥水,才轻轻递还。

孩子抱着球跑远。

老人继续站在门前。

隔着一扇紧闭木门,他似乎仍能闻见药柜里残留的黄精气味。

窗缝内很暗。

抽屉里的旧杯盖安静躺着。

与他手中保温壶边缘那圈磨损,恰好能够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老人却没有敲门。

也没有取回。

他只将一小包新晒的陈皮放在门槛内侧,避开雨水,又用半块碎砖压好。

做完这些,他便转身离开。

黑木杖落在青石路上。

一下。

又一下。

声音很轻,很快混进旧街的雨声里。

没有人回头看他。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曾在医庐中安静排队、忘下一只杯盖、送过一株百年黄精的老人,名叫涂玄山。

他没有参与归鹤宴。

也没有召来血月。

那场大战中所有人的生死,似乎都不在他此行的目的里。

他只是从这里经过。

只是确认那扇门还在。

也确认顾远终究会回来。

街口转弯处,老人停下脚步。

一辆黑色轿车已静候多时。

车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老人没有立即上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在雨中轻轻摇晃的木牌。

有雪医庐。

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温和。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坐进车内。

轿车缓缓驶离旧街。

没有留下车牌。

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有门槛内那包陈皮,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