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沈家老友一句话

“个体户想换飞机“这句话,果然飘得比风还快。

李享知没去打听,是小军从北海回来那天带回来的消息。小军下了火车,没回家,先去批发市场提了一趟货。在老邱铺子门口等开门的时候,听见隔壁五金店的孙掌柜在跟人嘀咕——“听见没有?中山路那个做桃酥的姓李的,拿罐头去换飞机。银行都不认他,说飞机是纸上的。“

老邱在铺子里听见了,探出头来,咧嘴笑:“老李要换飞机?好啊!换了飞机我头一个坐!“

小军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几回没敢接话。回来跟他爹一说,李享知只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消息传开了。传开了,就收不回来。

可该办的事,还得办。

小军从北海带回来的,不止消息——还有一份代工合同。北海罐头厂同意代工两千罐鱼罐头,品种是鲅鱼和带鱼各一千,单价四毛,交货期九月底,冷鲜运输由罐头厂负责到南宁,南宁到省城这段走铁路加冰。小芳把这份合同的条款一条一条抄进“外贸账·壹“,在旁边标注了成本。

十一个品种凑齐了。鱼罐头的缺口补上了。

可车皮计划和出口批文,还卡着。

外贸局的小张说,材料已经报上去了,报到了经贸部。可经贸部什么时候批,小张说不准。“催也没用。北京的流程,不是省里催得动的。“

李享知听完这话,在心里头把那扇门又掂量了一遍。

沈家那扇门。

他一直没推。不是不想推——是不愿意。人情用一回少一回。沈家帮过他一回——221那回,沈父的老友方老院长出手看了孩子的病,那是欠的人情。欠了就得记着。人情不是银行贷款,不能反复取,取多了就不值钱了。

可现在,他面前只有这一扇门。

批文卡在北京。北京的人他不认识。省里的人,他也不认识。可沈父认识。沈父不是做买卖的人,可他的圈子——省城医学院退休教授,老友是省城二院的老院长,老院长的朋友圈子里,有管卫生的,有管教育的,也有管经济的。方老院长那天在病房里随口说了一句——“省里最近在推一批民营企业的扶持政策,拿过省优产品的厂子,可以申请专项贷款和出口资质。“

出口资质。这三个字,一直压在他脑子里。

他没急着去找沈艳芳。他先做了一件事——让小芳把工厂的档案翻出来,找到去年获省优产品的那张奖状,用镜框裱好,挂在堂屋墙上,跟那块匾挨着。然后他让小龙把联营厂那条红烧肉线修好,试封了二十罐,漏液率降到了不到百分之二。他把这二十罐样品码在堂屋条桌上,跟品种清单摆在一起。

这些事做完,已经是八月底了。伊万诺夫在省城待了快十天,还剩五天。

不能再等了。

他去找沈艳芳,不是去县医院,是去她家。沈艳芳住在县城东街一条老巷子里,两间砖瓦房,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他到的时候天刚黑,巷子里亮着几盏路灯,照得石榴树的影子斑斑驳驳。

沈艳芳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李同志?“

“沈大夫,有件事想跟你打听。不是看病的事。“

沈艳芳把他让进屋。堂屋里摆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人体解剖图和一张奖状。桌上搁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透亮。她倒了杯水递过来,自己在对面坐下。

李享知喝水。他没绕弯子,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俄方来函、伊万诺夫、一万块罐头换图-154、品种凑齐了、鱼罐头代工签了合同、川航那边还没谈成、银行不认飞机抵押、出口批文报到了北京,三个月批不下来。伊万诺夫还剩五天。

沈艳芳听着,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她不是做买卖的人,可她听得懂“卡住了“三个字。

“你想让我问我爸——“她的声音有点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不是让你问你爸。“李享知说,“我是想问你——你爸那个老友,方老院长,他认不认识省里管外贸的人。“

沈艳芳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桌上的煤油灯,灯火被穿堂风吹得一晃一晃。

“我跟我爸——“她开口,又停了。十几年没说话的父女,今年春天才算破冰。她闺女那场病,沈父来了,带来了棉毛衫,在病房里坐了一下午。可那之后,两人也没多走动。沈父回省城去了,她回县城上班。逢年过节,她让闺女打个电话叫一声“外公“,沈父在电话那头“嗯“一声,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