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0章 空营火照赤河水 奸细血祭将军刀

关山风雷 清风辰辰

“不是我要打,是曹锟要打。”沈砚之走到窑洞口,望着山下赤水河的方向。雨后的夜空清澈得不像话,繁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银河横跨天穹,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河对岸北洋军营地的灯火也亮着,看上去安静平和,但他知道那安静底下是什么。“他在等咱们饿死。但再等两天他的耐心就要磨光了——袁大皇帝在北京城里等捷报等得坐不住,他曹锟敢再拖?我估摸着,最迟后天一早,他就会动手。咱们要做的,是在他动手之前先给他设好一个口袋阵,让他冲进来,然后狠狠地咬他一口。”

“咬完了呢?”

沈砚之转过身,油灯的微光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阴影。他的眼窝凹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那光亮了十年了,从山海关到金陵,从日本到云南,从护国军到叙永前线,从来没有熄灭过。

“咬完了就往南撤,跟蔡锷的主力会合。咱们不是来送死的,是来拖时间的。拖一天,蔡锷那边就多一天准备。拖十天,整个川南战场就能翻盘。”

凌晨,山坳里全是挖战壕的声音。

铁锹铲进湿泥里,发出噗噗的闷响。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息声和偶尔的铁器碰撞声。老兵带着新兵,三个人一组,轮流挖。挖累了换人,换下来的人也不歇着,拿刺刀削木桩,把削尖的木桩埋在战壕前面的斜坡上,做成简易的鹿砦。有人从石灰窑里搬来一筐筐石灰块,砸碎了撒在阵地前沿——不是当武器,是北洋兵冲锋的时候踩上去,石灰粉会扬起来迷眼睛。这是川军老兵教的方法,土得掉渣,但管用。

沈砚之亲自督阵。他没有站在高处发号施令,而是脱了军装外套,跟士兵一起搬石头垒工事。他的手指被石棱划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他没停。有个新兵怯生生地问他要不要包扎,他说不用,等仗打完了再说。新兵又问仗什么时候打完,他沉默了一息,说不远了。

天亮的时候,老营地方向准时升起了袅袅炊烟。十几顶空帐篷支在树林里,里面塞着稻草扎的假人,戴着破军帽,远远看去跟真的一样。黄德彪带着伤兵排在河岸边点燃了七八处篝火,烟柱在晨风中歪歪斜斜地升起,跟炊烟混在一起,看起来至少有一个团的规模。一个伤兵架在篝火上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往里面扔了几片野菜叶子就算是早饭了。沈砚之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欠这些兵太多了。

上午十点,对岸有了动静。

北洋军的前哨开始沿河侦察,一艘小船载着七八个兵试图渡河。程振邦蹲在山头上的灌木丛里,把毛瑟枪的标尺调到三百米,枪托抵在肩窝,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他在等沈砚之的命令。

“放他们过来。”沈砚之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船靠岸。七八个北洋兵跳上泥滩,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走进树林。他们看到帐篷、看到假人、看到灶台里尚未燃尽的柴火,就是没看到活人。为首的哨兵正要回头喊话,一颗子弹从山头上飞下来,精准地掀掉了他的军帽。军帽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掉进河里被水冲走了。

那哨兵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山头上传来一阵哄笑。是沈砚之让神枪手打的,故意不打人,就打帽子。这是给曹锟递个信——我们在这儿,有枪有弹有准头,你敢来,我们就敢打。

下午,北洋军开始大规模渡河。

曹锟终于失去了耐心。赤水河上架起了三座浮桥,北洋兵像蚂蚁一样从桥上涌过来,密密麻麻的灰布军装在绿树丛中格外扎眼。先头部队是一个营,装备精良,清一色的德国造,刺刀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冷光。他们小心翼翼地推进,沿途不断遭到小股骚扰——这边放两枪,那边扔两颗手榴弹,打完就跑,绝不停留。这是沈砚之有意安排的袭扰战术,目的不是杀伤,是拖延、消耗、疲劳。他要让北洋兵在真正接战之前,先在泥泞和湿滑的山路里耗掉一半体力,再在不断的冷枪和诡雷中耗掉另一半的胆气。

黄昏时分,北洋军推进到了伏击圈边缘。

沈砚之趴在第一道防线的战壕里,手里握着一杆上了膛的毛瑟枪。他的心跳很平稳,呼吸很均匀。打了十年仗,每次大战之前他都是这种感觉——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停了,脑子里只剩下一张清晰的地图和自己每一个兵的位置。